晚清老照片:慈禧太后逃跑之后的北京,科举考场变成废墟。
你要是翻老照片呀,总能被某个细节拽住衣角不让走,北京那几年乱成一锅粥,城门破了口,胡同里还得过日子,锅得烧水得挑,皇城动荡,街坊还要吃饭,就按照片里这些老东西,一件件说说,看完你大概就能摸到那会儿的脉搏了。
图中这一截矮下去的城垣叫前门箭楼残段,砖缝里都是新崩的茬口,垛口被削掉一排不止,城洞黑着像张着嘴,洞前人车混杂,骡车吱呀,步卒乱行,热闹里带股心慌,老人说那时火从大栅栏顺风跑起来,箭楼也被引着烧了个透,等联军一来,守和攻都顾不上修,老百姓挤着过门,脚下全是碎砖碴子。
这个高耸的架子叫碑亭施工棚架,密密竹竿子和木枋子绑成几面三角坡,像搭了个山,底下人牵骡驮料,木轮车咯噔咯噔过,泥瓦匠抬着灰桶往上走,吱呀的滑轮吊着石料慢慢挪,旁边一棵老树探着身子看热闹,奶奶说那会儿谁路过都不敢多言,心里明白这碑是给谁立的,只是抬头看两眼,低头赶路。
这个铺天盖地的矮屋叫顺天府贡院考棚,照片里多半已是断壁,墙体像整齐的牙口被一块一块抠走,顶上拆得见天光,考棚窄得很,两人对着坐都得侧身,爷爷指着说,以前考场挤得冒汗,写字得把胳膊肘收着,现在呢,棚都没了,科举也散了,人心一夜换了道儿。
图中这口简陋的水井叫井窝子,木架上挂着两只滑轮,粗绳子套着桶咕噜噜下来,水伕把独轮车靠在井台,车上两个大水柜铁箍勒得紧紧的,一头大方孔灌水,一头小圆孔呲溜往外喘气,等灌满了,他把塞子拧紧,抹一把脸上的水点子,吆喝一句走喽,拐进巷子就开始送,妈妈笑我小气,说你小时候最爱追着水车,等人家放水时伸手摸摸那股凉意。
这个沉甸甸的家伙就是水伕用的独轮大车,木把子打着光,车轮子包着铁皮,水柜厚重,木条加铁箍一层层勒着,推起来人得歪着肩,脚底下踩得紧,拐弯时整车像条鱼摆腰,夏天毒日头底下,汗顺着背脊骨往下流,嘴里还念叨一声再走两家就歇会儿,现在自来水表一扭就来,谁还记得这份力气钱。
这个佝偻着的身影叫讨口的老乞丐,布衣补了又补,补丁缝到看不出原色,手里捧着个破碗,眼神是又倔又软,旁边墙皮起着霉斑,太阳打过来,影子被拉得老长,外头兵来兵去,里头还有旱情,人扛不住就上街伸手要口饭,乱世最不稀罕的,就是体面。
这个木框子叫绑马架,粗柱立地,横梁绞上粗绳,牲口吊在半空不至于乱踢,铁匠一手夹着烧红的马掌,一手拿钳子,蹲在蹄下咔咔削蹄,边上箍着铁圈的炭炉子红红的,烙上去滋的一声冒白烟,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,孩子们围一圈看热闹,师傅抬头吼一句闪开点,小心崴了脚,等掌儿钉稳了,骡子落地一试步子,立马利索多了。
这个提在手里的小玩意儿叫八哥笼,竹丝细密,笼门上有小铜搭扣,男人另一只手举着逗鸟杆,杆头拴着根细绳,小坠子轻轻晃,鸟儿在笼里咕噜咕噜叫,早晨风不大,沿着柳编的篱墙慢慢遛,茶馆口一坐,几个人把笼子往桌下一挂,先夸自家的嘴皮子利,后谈喂食的配方,以前玩这个的从王公到伙计都有,现在手机一刷,鸟叫也用录音放,味儿差远了。
这几张长条桌子凑在院里,就是早年的街头小吃摊,木案子上摆着大海碗,热气一朵朵往上冒,伙计赤着膀子,端碗的动作老快,吆喝声拖着腔,来碗炒肝咯,撒蒜末的匀不匀都有人挑,坐着的人剥蒜啃烧饼,碗底见了还要加半勺,奶奶说,那时嘴里没什么讲究,能吃饱就谢天谢地,现在小吃花样多,味儿倒是越讲究越不耐吃。
这个炉子这把刀加一条麻绳,合起来就叫剃头挑子,师傅把炉子生起来,瓦盆里坐着热水,蒸汽一冒,刀片在皮带上来回蹭,铮亮,客人一屁股坐小马扎,辫子顺到胸前,师傅手腕一抖,鬓角刷刷见皮,末了掏个耳朵,抹点香油,问一句留不留小绺,妈妈笑说你外公年轻时最怕刀跑偏,非得自己按着太阳穴不肯松手,现在理发店灯光雪亮,机器一推就齐,哪还听得见刀口划过的细声。
城破了还能挑水,考棚塌了也要剃头,钉了马掌赶明儿还得上路,北京城的筋骨不在墙,在人,照片把伤痕按下了快门,也把日常按下了快门,我们把这些老物件认清些,把那点火气记牢些,等下次走过一段旧城根儿,脚步轻一点,心里也亮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