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39年,山西临汾县公署前,逛街的日本女人。
你是不是也常被一张老照片勾住眼睛不肯走开啊,这次我挑了三张老照片,画面里的人物各忙各的,表情却像在同一条线上对话,隔着将近百年,仍能听到街巷里的脚步声和戏台后的锣鼓点,我就按老规矩聊聊这些画面里的物件和细节,能认出一半名字算你厉害,能讲出门道那你一定是行家。
图中这一面大照壁就叫照壁,青灰砖砌的墙体,脊檐挑着兽头,墙心刷了彩绘,龙纹和圆形徽记一眼能认出来,色彩被岁月磨得发淡,却还在发亮,电线杆从一旁戳上天去,像给老城钉了一枚记号,地上是一溜摊贩的小摊,竹筐木箱堆得紧紧实实,炉子冒着一点白烟,热气把街口的味儿都搅活了。
那两个笑着走过照壁前的女人,衣襟收得紧,木屐踏在石板上应该咯噔作响,身后摊主眼角一挑,神情冷硬,这种对视不用配台词,历史就自己开口了,1939年的临汾,公署对面的人间气,和镜头里刻意的笑一碰,味儿就变了。
奶奶说,那会儿城里卖草帽的坐着不动,手却不停,藤条在指尖绕来绕去,咔咔剪子一响就能扎成一顶,旁边挑担卖馍的,竹竿上晾着白帆布遮阳,劈开来一袋袋热馍,掰开能看到气孔,逢到生人问价,眼皮不抬就报数,也不多说一句话,老城里的人情世故,全在这些小动作里。
以前的街口是抬头能数清瓦檐的那种慢,现在的街口是信号灯一变全体起跑,站在照片前面多看两眼,心里会自动把喧嚣的部分调小一点。
这个小作坊里的打磨台就叫砂轮台,木架子搭成的台面,边上安着一只黑色圆轮,像半块月亮扣在那儿,轮边有一道窄窄的水槽,铜皮做的导水环绕成圈,滴水顺势浇到砂轮上,噗哧噗哧贴着石头皮打火星,脚下的踏板一上一下,整套装置靠腿劲儿拉动皮带旋着跑。
台角处那只铸铁盆专门接水花,边口蹭得发亮,男孩坐在小木凳上,屁股底下又垫着一块厚垫子,为的是抬高身子对准轮心,袖口全是浆水硬成了壳,双手托着毛坯石头往上送,手背贴砂轮的那一瞬间会本能地一紧,生怕角度偏了整块就废了。
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类似的脚踏缝纫机,节奏是一模一样的,人脚带着机子呼哧呼哧转,手还得稳着活计不走形,外婆笑我手笨,说这玩意儿看着容易做起来就露怯了,你先把脚下的点子踩匀了,手上那股子乱劲儿自然就服了,老人的话是对的,手眼脚三处合拍,干活才不别扭。
以前作坊里讲的就是耐心和手感,现在机器一通电就开干,精细是真精细,可人和物之间那点细微的磨合被省掉了,照片里的砂轮台,像一本把耐心翻到最后一页的旧书。
图中的三位穿戏服的,是学校里请来的老师客串表演,桌上两支烛台红烛杵着,正中的人头戴九绒球翎子朝前,黑髯垂胸,坐相端正,像个正殿上当值的主官,左边那位脸谱涂得狠,手里攥着一沓小册子和判官笔,右边拿着牌子写着“你可来了”,一黑一白挤在一起,欢乐劲儿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这三样道具可别小看,桌前那条白案巾一搭,台面就成立了,烛台一插,仪式感立马到位,手里那面小牌子是逗趣的眼儿,台下人一看就乐了,老师们表演完没卸妆,摄影师喊着别动别动,我来一张,咔嚓一声,九十多年后我们还能看见这份热闹。
妈妈说,小时候逢庙会,戏台后头白粉味和铜锣味混在一起,演员在后场抹油彩,手里把折扇啪的一合就上场了,台上唱几句水袖一甩,台下小孩学着走圆场,脚下踩着砂砾沙沙响,回家路上还念叨着曲牌名,像背口诀一样顺。
以前看戏要抬头望,坐板凳等锣鼓开腔,现在看戏一部手机两根耳机就完事,热闹不缺,稠密却稀了点,这张照片里的“你可来了”,像是对我们这一代的提醒,来了就坐下看完一折,别光抖腿刷屏。
照壁下角落那只小煤炉叫风炉,铁皮做的肚子黑黢黢,炉膛口咧开像个笑,旁边支着一口小锅,猜着是煮茶水或熬糖稀用的,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火苗抖一下又稳住了,这种炉子轻便耐操,收摊一提就走,不占地方好生意。
再看电线杆顶端那串陶质小帽子叫绝缘子,乳白色一溜串,层层叠叠把电线架得离檐远一点,老城里加了新式玩意儿,样子却不突兀,像把新线穿进旧衣裳,缝口细,线迹匀,贴合得很自然。
以前赶集讲究早起占口,摊主一到就先摆炉子和水缸,现在摆摊多的是折叠桌和移动电源,风炉和绝缘子这种词快被忘了,可它们确实把一个时代的边边角角撑起来了。
图中的那条小木凳就叫矮凳,四条腿粗得实在,脚口还用斜撑打了三角,加固得很,凳面被裤腿磨得发亮,边角圆得像被岁月舔过一遍,旁边那口铁盆是接水的,盆沿一圈小豁口,是被砂轮崩的水渍腐出痕迹,细节都说明这角落天天有活儿干。
我记得外公屋里也放着一张矮凳,冬天烤火就靠它,火钳一夹把炭翻一面,火星子顺着砖缝蹦出去,外公脚背被烫出一小块白泡,还笑着说不疼不疼,小凳子一挪又靠近了半寸,老人的耐受力和对生活的那点笃定,就在这种细枝末节里藏着。
以前一屋子的家具讲究耐用和顺手,现在讲究设计和风格,矮凳和铁盆看着不起眼,却是把日子垫得稳稳的那两样。
这个红烛叫喜烛,蜡质厚,芯子粗,点起来火苗不抖,烛泪顺溜往下流成一道壳,案瓶是配套的,粗颈短肚,稳当得很,摆在桌上一左一右,舞台上五官就齐了,哪怕是临时搭的戏,也瞬间有了神气。
以前我们看热闹,总以为舞台上最重要的是人,现在回头看,原来这些小玩意儿才是把气氛抬上来的关键,缺谁都不成。
老照片像是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一把旧钥匙,冰凉,沉甸甸,插进记忆那把锁里一拧,过去的门就开了,照壁、电线杆、风炉、砂轮台、矮凳、喜烛,这些名字一叫出口,嗓子眼儿里都带着灰尘味儿和火光味儿。
以前的人行路慢,做事也慢,慢得能把每一件器物的脾气摸清楚,现在我们什么都快,快得把情绪也打包成通知推送,偶尔停在一张老照片前多看一会儿,心会像砂轮上的石头那样,先被水打湿,再被光轻轻一擦,亮一点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