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集:福州女子头上插三把刀,海军官员合影,拾粪的孩子。
开头先说在前头,这几张上了色的老照片,一下把人拉回到上个世纪的街巷与庙会里,风吹着河面发凉,糖蔗汁的甜味混着炭火味飘散开来,人物都是真人真事,神情各不相同,却把那个年代的体面与辛劳都装进了一帧里,咱就按图说话,挑几件扎眼的老物件老打扮聊一聊,有的细讲两句,有的点到为止,权当和老友在茶桌边闲谈。
图中这位卖甘蔗的女子头上的三把“刀”,其实叫“三条簪”,银白色的簪身略扁,尾部外撇成翅,扎进发髻露出三瓣,远远看就像三柄短刀杵在头顶上,挺拧劲儿的一个造型。
她手边靠着一捆捆紫皮甘蔗,蔗梢全切干净,只留粗壮甜段,右手还吊着根带钩的秤杠,钩子乌黑发亮,多半是被蔗汁与手汗养出的一层油光,做买卖的人讲究个明码实称,她这身上下一套活儿都齐全。
我外婆见过这装束,她常说,三条簪不是光好看,用来固发与防身,集市里闹得急了,簪身一横就能挡一下,平时挑水做活儿也不松垮,那时候的头面既是饰物也是器具,现在热天一根皮筋随手一扎就出门了,省事是省事,可少了点讲究。
再看她脚下一截赤着的脚背,脚趾紧扣地面,身子斜倚桥栏,一边支蔗一边招呼客人,嘴角是笑的,眼神却在打量来人,像是在说,别把我这甜家伙认成竹子咯。
这个场景里最先该叫名的,是男子袍服胸前的武功补子,猛兽纹样方块分明,差不多就是五品以上的成色,边上摆了个小方桌,上头笔架、砚台、折扇、香筒挤成一桌,都是那会儿男人的体面玩意儿。
女子们手里团扇细边圆面,白得发亮,袖口里层叠出黑白两色的滚边,站姿收着,不太爱理镜头,像是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抬头,她们眼神刚好撞上,神气里有点**“别照我”**的小别扭。
我舅公讲过,补子是远看给人认位份的,近前还要看料子做工与缉线的密实,真东西抬手就沉,穿着不飘,这张里头那位男主人,站得稳,笑得淡,像是对自己的日子挺满意,家里有些读书气也有些船炮味儿,两个味凑一起,就是那个年代江河巡防人家的气息。
这排走来的女子,嘴角点着细烟,火星微红,指腹夹烟那一段骨节分明,脸上抹了粉,腮边一点朱,眼尾往镜头这边斜过来,神色像是在说,拍什么拍,别跟着我。
庙会上本就热闹,鼓点、吆喝、香灰味搅一处,外来摄影师举起大个儿相机,对着人就按,谁爱搭理他呀,当时许多人觉得照相不吉利,魂儿要被“摄”走,奶奶说她年轻时就躲镜头,逢人摆相机就绕道走,现在倒好,大家吃饭前先举手机,饭都凉半截了。
再顺嘴提一句,妙峰山春天的风真硬,吹得人眼泪汪汪的,图里后景一抹灰绿,像是风把树梢都压弯了,女子们却不慌不忙,烟一抬一放,步子照旧往前挪。
这个柳条筐最实在,框口外翻一圈加固,筐底编得密,挂在扁担尾上不晃荡,孩子肩上别着一把铁铲,前头微微勾起,正好铲起路上新鲜的牛马粪,装满一筐就往地里送。
我记得小时候下乡干活,村口大柳树下就放着这种筐,早起的人蹲在路边挑拣,手脚麻利,嘴里还哼几句曲儿,粪肥是个宝,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,这句顺口溜一点不假。
现在化肥一撒,见效快,谁还上街拾粪呀,可老法子有老法子的好,地味足,粮食香,我外公常叨念,地跟人一样,吃粗粮耐造,你灌一身甜水,嘴是甜了,骨头反倒虚了。
这个就简简单单提一句,照片里那杆带钩的秤子,秤砣顺着绳子一推一拉,分量就到,秤身常年挂在桥栏杆上,石栏杆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,一圈一圈的灰痕像年轮,过路人扶一下,卖货人靠一下,桥是冷的,人气却热乎着。
最后说两句,这一组老照片里有打扮也有器具,有意气风发的体面人,也有脚上起茧的辛苦人,时代一翻篇,三条簪少见了,补子成了博物馆里的玻璃柜,挑粪的筐也挂上了房梁当装饰,现在人手里是手机和外卖袋,那时候手里是秤钩和团扇,各有各的日子,各有各的讲究,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把这些影像和话头收拢一下,留给后面的人看看,知道我们从哪儿来,怎么走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