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美国人记录1917年洪灾后的天津卫
翻开这些老照片,一股穿透流年的人气扑面而来,说它们是影像,其实都是故事,一桩桩困苦又倔强的日子被相机框在黑白之间,天津卫那场大水后的模样,这里头全是生活打碎又黏上的烟火气,旧日子里留下的,是洪水卷走一切后的顽强和苦中带笑,摆弄着一件又一件老物件,看着照片里的一张张面孔,心头总会泛起一句:“这才是真人间”。
天津教堂那阵子,真是名副其实地成了水上建筑,这不是一般的积水,一眼望去,教堂门口直接变了码头,四周全见不到路,白花花反射着天光,楼倒影拉得老长,教堂砖缝里都能拧出水来,里面估计也是一脚深一脚浅,小时候听奶奶讲,以前大水一来,教堂的大钟响得比平时还急,那时候水走不掉,街巷变成河,连老外租界的人也只能在水里蹚着走,谁家有扁担有筐都收拾出来,能抬能挑都派上了用场,现在想想,城市淹成这样,真是那一代人的苦日头。
图中小孩撑着一根拐杖,棉衣棉裤捂得结实,拐杖粗糙得像是刚找木匠削过皮,哥哥说这时候腿有毛病,家里没条件,上医院看不起,能靠根木头支着就算不错了,这种自打口的棉衣裤,布补丁补在外面,泥点子啪啪糊到膝盖和鞋面,天冷的时候手指头缩进袖口,没人说一句苦,他只愣愣地看着镜头,真是捱过了所有不容易的表情,现在孩子哪用捡木棍合手,往医生那边跑,出门就是电梯和板凳相送,差的不是一件拐杖,是整个年月。
这队妇女棉衣鼓鼓囊囊,冬天的农村,不讲究什么样式,只要耐冻就行,袖口全是厚厚的补丁,头上帽子一水的自家缝制,站在土屋前屋后,胳膊抱着胸口,哈气都能结霜,照片里她们嘴角还是带着笑,队里大小不齐,谁的脚底布鞋被踩出包,谁的裤腿外头泥点拉出痕,有时候一群人等救济粮,一拿到米袋,立马分头回家,村里人彼此都认识,苦日子里站成队,也要撅着嘴聊会天,说说哪里水淹得凶,哪家爷们还出门搭了棚,一辈子习惯了站着等,等天晴也等盼头。
照片里这老汉拢着双手,腮帮陷进棉衣领里,腰间不知是收拾出来的旧布头还是随身带的包袱,边上的年青人低着头,养成那种一见外人就收着眼神的样子,房子墙上画着一圈圈边框,全是雨雪泡过的痕迹,这段时间屋里屋外都湿哒哒,土墙顶多堆点草挡天,老汉叹口气,“这年哪,有口吃的都算不错”,屋外的风刮进墙缝,没几家舍得烧柴赶走冷,大家都盼着大水退得快。
看这黄包车,洪水一来,人车都泡在水里,车夫裤腿卷到膝盖还遮不住冷,有人坐在车上,鞋直接踏进水里,说大水是天灾,可每家每户都还得想办法出门,水面上漂浮着杂草,有时候木板搁在车上当桥,黄包车是那时天津卫的“出租”,可那时候拉活挣钱比现在苦多了,爷爷说,那会城里一场大水,车夫能不能拉到活都是撞运气,就靠腿脚硬撑。
这些孩子全都围着一堆杂草,裤脚堆在靴子里,谁都没个闲着的样子,收割的草抱在怀里,动作麻利得很,这图里的景象,对那年头的孩子来说就是日常,谁家大人没工可做,娃娃就跟着拾柴打草添家用,地上踩过一遍再翻一遍,只盼着弄回去添点柴火,不管冻手冻脸,衣服缝了又补,大家也都照样往前蹦跶,衣服早磨得发白,补得一层盖一层。
图里这男孩坐在台阶上,裤子鼓成一堆,袖子拉过手背,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就是结结实实地挨着寒风,台阶边的木栏杆,油漆斑驳得露出本色,背影里几个女孩披散着头发,咬着嘴唇,大概刚从外面跑进来,这样的冬天,没谁想着偷懒,谁家娃娃都得上早工,旁边的灶屋还冒着烟。
小孩子也就两三岁的样子,鼻涕挂在唇边,手里死死攥着个小罐子,这罐子多半是家里剩下的药膏盒,他就护着不撒手,帽子歪歪斜斜,绒线钩的耳朵包得严严实实,站在墙边,眼神呆呆地瞧人,边上大人只留半只胳膊进画面,这种冷天,大人忙不上孩子身上,只能让他自己折腾,药膏罐好像全身的宝贝,小时候咱们谁还没偷偷翻过妈妈的药箱,拿出来装石头装糖纸。
看这衣着、手势、脸上的褶子,全是捱过风霜的痕迹,老人一身棉衣大得能裹两层,帽檐压在眉头,站在草帘边缘,一双鞋似乎旧得发亮,左手食指紧紧地压在右手掌心中间,冬天里没事就站外面晒半天太阳,他说年轻那会能挑水三里地,水退的时候见着水塘,照样拎着水桶往家走,现在谁还知道一桶水怎么值钱。
这位老妇就蹲在田边,身后的包袱松松垮垮地搭着,她用胳膊托着腮帮子,像是想什么又不知怎么说,地头的庄稼全泡过一遍泥,袖口早磨出毛边,这种地头小憩,也许当时正在等人分粥,也许就是天下雨后一时没去处,地面还带着潮气,一个人坐着喘喘气,隔壁邻居嘴快喊一句“哎,那儿头还淹着水咧”,又是一声叹气。
洪水进了家门,那才叫家家都变落汤鸡,照片里砖柱子高高矗立,底下水面还亮着,几个身影拄着棍子,在水里一步一步地移,裤腿卷到大腿肚也没啥用,城里洋楼全成了孤岛,水一发大,谁还管得上门面房子,新屋旧屋一块喝水,大家都小心脚底下别滑倒,只有拐棍和竹竿是救命的家伙,妈妈说那阵子大家都靠互相帮忙,独自一个人根本撑不下来。
水漫到店门,商铺门口都飘着木舟,砖头堆在岸边做跳板,大人和孩子一起扒拉着水面忙活,有的还拿着铁锹往水里按泥,把新水道堵住,照片左边“班记鸿”招牌还挂着,这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撑一杆就能进巷子,算是临时的交通工具,谁家门口都系着绳,就是怕船走丢,现在哪想得到出门靠自己划船,日子虽苦,大伙还是齐心过坎。
最后一张,这位壮年男人身上是件厚棉袄,帽子下露着额角青筋,双手互搓,眼神全是憧憬和坚韧,那种冬天冻出来的劲道,眼睛里没有退缩,就算外头风再大,棉袄打结再明显,浑身带着客气的笑,在贫瘠和洪水捏出的冬天里,这份底气最难得,人活着,就是咬咬牙撑到来年发芽。
每一张照片、每一处老物件,都是一段泥水炮制的史诗,天津卫大水年景,苦和希望全盛在这些表情和皱巴巴的衣角里,现在看见,心底还是服气那股子硬劲,咱们能吃穿不愁,都是这些老辈子一步步打下的底,谁再说什么苦日子咬不住牙,看看这些老照片,心也就定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