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扭秧歌 郭建良摄影 1992 唐山
画面上的主体形象,是这位“骑毛驴”女子,她一脸节日的喜庆,右手扇着扇子,左手拉着“缰绳”,头上还戴着头花,身穿崭新的传统节日盛装。您看她那神情,是连冬装也包裹不住的春风得意。
她扭得那样认真,仿佛骑的真是一头能颠簸、能嘶鸣的毛驴,正载着她,在由锣鼓和唢呐铺就的声浪大道上,哒哒前行。崭新的对襟缎子小袄,即使在黑白照片上失去了颜色,依然能从挺括的轮廓和繁复的盘扣中,想象出那抹鲜亮的色彩。头上的花儿,大约是粉的,或者大红的,颤巍巍地,与她的笑容一同摇曳。
那头毛驴道具,憨态可掬。我越看越觉得眼熟……这很可能是华新纺织厂秧歌队的那头“招牌”毛驴。本号前面推出过相关图文,点击可浏览。厂里的文艺骨干们,心灵手巧,每年都会精心装扮这些行头,这头毛驴更是他们的“明星”,在好几个春节的街头巡游队伍里都见过它的身影。
这小“毛驴”曾“驮”过不同的人,但此刻,它“驮”着的是1992年这个具体的、笑容如花的女子。她是谁?是纺织厂里哪个车间的女工?是刚下夜班就匆匆换上盛装来扭秧歌的姑娘?还是借着扭秧歌重新做回无忧无虑少女的母亲?这些问题,照片不会回答,但正是这悬而未决的身份,让她的快乐显得如此公共,又如此私密——那是属于一个工厂、一个集体、一个时代的共同欢乐,也是独属于她个人生命中的一次耀眼亮相。
她身后,一位扮作划旱船的女子,正卖力地“划着”,她的右前方,另一只旱船隐约可见,那是属于别人的“江湖”。而她的前方和右边,是几位头上包着“羊肚子”毛巾的男队员,他们或许扮作鼓手,或扮演农民模样,正踩着鼓点,夸张地扭动着身体,为这支小小的队伍开道、护航。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市井欢庆景象,每一个人都是这热闹景象不可或缺的、鲜活的角色。
然而,真正让这幅照片拥有厚度与空间纵深感的,是路边密密麻麻,挤挤挨挨看热闹的市民。他们踮着脚,伸着脖子,脸上带着同样质朴而满足的笑容。大人把孩子抱起,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,年轻人站得更近、看得更仔细。他们不是旁观者,他们是这场庆典的一部分。他们的目光,如同无数道温暖的追光,聚焦在秧歌队,尤其是这位“骑毛驴”的女子身上。她的表演,因这份注视而更具光彩。新区的年味,也因这表演而更加醇厚。此刻,整条街就是一个巨大的、露天的、沸腾的剧场。
那种无需手机导航、呼朋引伴就能自然汇聚的线下狂欢,那种由一个个具体的工厂、单位、街道自发组织,带着泥土气味和工厂气息的庆典,是那个时代春节活动的一个特点。那时候的快乐,纯粹、直接、富有感染力。
那个“骑”在“毛驴”背上、把正月寒风都扭暖了的女子,想必早已穿过了岁月漫长的街巷,来到了退休的年纪。她如今还在新区吗?也许,在某个平淡的日子里,当她在街头偶然听到扭秧歌的锣鼓声,那头不会跑的小毛驴会再次载着她,哒哒地跑回1992年那个阳光澄澈、人声鼎沸的春节期间的那个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