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富人的妻妾,干活农妇,云南新军在“令”字旗下操练。
你也有过这种体验吗,翻到一沓发黄的老相片,心里咯噔一下,里面的人明明离我们很远,却又像刚从门口走过一样近,这次把几张老照片上了色,细节一下子鲜活起来了,衣料的光泽、泥水的浑浊、旗面的折痕都冒出来,咱就顺着这些颜色,聊聊那些年的人和物吧。
图里这件“工具”其实就是一条被迫的脊梁,趟水的人叫脚夫,背上的那位穿着笔挺,帽子檐子压得低低的,手却抱得很紧,脚夫左手提着竹编的撮箕,右肩上还搭着湿漉漉的衣裳,脚板踩在圆滑石头上,总要先试一试再落全脚,河水打着漩过去,裤边一层层贴在小腿上,整张画面,冷暖一下就分开了。
奶奶年轻时在江边卖过茶水,她说这些脚夫收钱不多,最怕的是冬天过河,风一吹,背上那个人还嫌他抖,催着快点,等上了岸,人家抖抖衣角走了,他得找个向阳处烤一会儿火,这活没技巧,全凭骨头硬,放到现在,桥多路多了,这样的活见不着了,可照片一摆在眼前,酸味还是立刻上来了。
这个画面里的人我们那儿叫做插秧的“女把式”,蓝灰的短褂,腰间捆着破布做的围裙,手里团着湿泥,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,另一位把草帽歪歪地扣着,侧过身子往田里撒秧,脚踝上贴着干了又湿的泥点,走路“扑哧扑哧”的声儿我现在都能想起。
我妈看见这张就念叨,以前哪有防晒霜,顶多撕块旧布包在手背上,太阳从早晒到晚,回家用淘米水洗一洗,也就这样了,现在插秧机在田里哼一圈,人躲在棚里喝凉茶,效率是高了,身上的那份泥土味儿却越来越稀薄了。
这个阵仗叫正式影,宽袖大袍的材质看着像缎,边上滚着细细密密的银线,发饰压得稳,脸白得像瓷,后头立着一个仆妇,没什么表情,桌上小盆景枝条干挺,摆在那儿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我注意到她们的鞋尖露出一点点,弓着,绣着花,脚面绷得很紧。
姥姥说,小脚是荣耀也是罪,走路要扶,出门坐轿,到了屋里先把脚放到软垫上,天气一热就容易起疮,闻着酸,男人们说是**“雅致”**,可真疼起来也不见得心疼你几分,照片里光鲜,是镜头愿意留下的那一面,背后的掐和勒,镜头不管。
这几位拿着枪的,我们那会儿都叫洋兵,帽子边缘硬硬的,靴子踩得台阶哗啦啦碎,门洞里黑得像个大口子,地上堆着拆下来的器物,香炉、幡杆、木件横七竖八,我一眼看见那些断了的弓样的东西,像是从殿里扯出来的装饰,散得满地都是。
外公皱着眉说,东西坏了能修,人心坏了就难了,这一地狼藉,最糟的是那块匾斜着挂着,像要掉不掉的样子,叫人看着不踏实,以前庙里人来人往,进门先拱手,现在多半成景点,门票一刷,也算另一种修补吧。
这面旗在照片里抢眼,布面被风鼓起一道皱褶,旗边上挂着细细的穗,三个士兵把旗杆握得很直,脚边是火车的车轮,铁皮反着冷光,表情都很年轻,像是刚把什么东西举给镜头看,神气还没散下去。
我爸说,旗是用来催阵的,喊人往前顶,有时候也是用来遮挡伤口的,照片会给胜利找一个姿势,写上**“最后的某某”**,看的人容易热血,等灯一灭,风一停,冷就上来了,年轻其实不懂输赢,只知道该站哪儿。
这张光线最好看,窗子斜进来一块亮,落在梳妆台上的镜面上,女人把头发从肩头顺下来,手背修长,白布衫子松松垮垮,屋里挂着几张纸,字影晃着,角落里有花,茎细花小,像刚插上去。
我想起小时候看妈洗头,长发在盆里打着圈,热水冒着雾,她说长发是累赘,也是盔甲,起码能挡住一半眼泪,到现在大家图省事,一把剪短,风一吹就干,痛快是痛快,回头看这张,还是会被那一束亮光拽住。
这个队列叫新军操练,最显眼的就是那面写着**“令”**的旗,黄白蓝三色分得干净,旗手小跑,后边的枪尖齐刷刷亮起来,地皮干,尘土一沓一沓往后卷,长号没见着,估摸着在侧边有人吹着节拍,脚步整得紧。
爷爷爱聊这个,他说当年有了新式的操步,脚往下跺要有劲,枪带要捆在同一条线上,这样看着才齐,可子弹少,训练多是空架子,口令倒是喊得响,放到现在,队列一上场,电视机前的孩子还会学着走两步,热闹总是要有的。
同一张画,黑白是风从远处吹来,彩色是风在面前停住,看黑白的时候会把细节往心里补,补衣服的颜色,补皮肤的温度,一上色,补丁就不用补了,该亮的亮,该暗的暗,像是把那时候的人请回到今天坐了会儿,两种观看夹在一起,反倒让人更清醒。
我把照片给爸妈看,爸说这背人的活苦,可也得有人做,妈指着农妇那张笑,说你小时候不肯下地,鞋一沾泥就哭,我也跟着笑,家里人说的这些碎话,是照片外头的旁白,也是我们和过去搭的桥,桥不宽,够一家子挤过去就行。
有的画面看一眼就过去了,有的得多看两次才回得过神,照片里没有豪言,只有衣角的皱和鞋底的泥,“以前难是难,日子也有亮光”,这话听起来平常,可真贵,把这些老照片上上色,像给沉下去的记忆抖了抖灰,摆回桌面上,等晚饭后端一碗汤坐着慢慢看,叹一口气也好,咂一口味也好,都是过日子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