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广州城门与城墙、安庆菜市场、汉中富贵人家千金小姐。
老照片一摞摞翻出来时,像从抽屉里抖落一层薄灰,里面是被时间压得泛黄的日常,是一阵阵吆喝声和脚步声,是绸缎的光泽和粗布的褶皱,别着急给它们下定论,先把灰拂开,慢慢看,慢慢听,很多东西你一眼就能叫出名字,有些却要翻几页记忆才反应过来,这就是老物件的妙处,离你近得很,又远得很。
这个画面里的女子叫千金小姐,身上的长衫是细腻的丝绸,底色偏素,纹样却活,青花竹叶、团寿花枝沿着衣摆铺开,风一吹就有光泽在衣褶里游走,脚下是尖尖的弓鞋,鞋面包得紧,鞋底厚,走起来带一点轻轻的“嗒嗒”,她两侧站着的,是穿浅细条纹素布长衫的丫鬟,领口和袖口用深色滚边压住,布料一摸就知是耐穿的那种,和小姐的华丽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,这种对比,在那会儿的院子里随处可见,妈妈看照片时笑,说那会儿姑娘家最怕新衣上起褶,坐下不敢塌腰,走路都端着,怪不得气质一下就不一样了。
这位居于中央的叫满清军官,顶上凉帽嵌一颗顶珠,珠色不敢瞎猜,但帽檐压得稳,阳光落在毡面上有一圈软光,身上马褂叠着曳地袍,料子偏厚,颜色沉郁,袖口暗暗反着光,靠膝而坐,手背的筋线清楚,气场不用说,周围随从戴制式笠帽,腰间一圈带金属扣环的皮带咔哒作响,站姿挺,像随时要应声上前,爷爷说,这一身穿好了,人在没讲话之前,边上人已经知道规矩到哪儿了。
图中这处古拱门叫广州城门,厚厚的青灰砖石往上叠,时间把表面磨得斑驳,浅灰、土黄、暗绿的苔痕攀着缝隙,像被风雨写过的字,门洞外一条砂石土路,碎石碾成车辙,远处大树的树干棕褐发亮,树影压下来,城墙就不那么冷,小时候我从城门下穿行,鞋底踢到石子会响一声,抬头看女墙,心里老觉得里头有人在站岗,现在城楼旁多是重修的栏杆,平整是平整了,但那股旧气却淡了不少。
这个长棚搭起的地方叫安庆菜市场,木骨撑着,屋面或茅草或油布,沿着街一直伸,摊位从棚下挤到露天,青菜一筐筐绿得发亮,辣椒红得像小火舌,茄子皮上是温润的光,卖菜的多穿粗布褂子,袖口卷起,买菜的把竹篓往脚边一搁,手在菜堆里翻得很利索,我外婆爱挑莲藕,说要掂一掂,沉的才粉,买完顺口跟摊主砍两句价,笑着说一句“便宜点呗”,现在超市一袋一袋封好,省心是省心了,可那种人挨人、声挤声的热闹,一下少了。
这间暖光落进来的叫书房,桌案上摞着三册深蓝函套的线装书,边上压着镇纸,椅垫是深棕色的梨花木边框,面上坐垫铺得厚,靠背雕得细,公子哥着长衫,手指按在书页上,眉峰轻轻一蹙,我盯着窗格看了半天,木框拼成几何的花纹,缝隙里透着温柔的光,奶奶以前点灯读书,油灯火苗一跳,影子就跟着晃,现在的孩子用台灯,亮得均匀,可也少了那点忽明忽暗的静气。
这张照片里的场景叫拣头虱,父母着灰褐粗布短褂,一个拿小梳子,一个捏着细尖的夹子,孩子坐在粗木凳上不动,信任得很,旁边小孙儿双手扒着桌边探着脑袋看热闹,嘴上“嘘”的一声,怕打扰,动作慢却不拖,像做针线活一样细致,妈妈说那时候没有什么洗发水,开水烫梳子最管用,家里人凑一盏灯,慢慢拣,拣完抹一点香油在发缝上,第二天上学就不痒了,现在去理发店洗一个头,香味是足,可也没这份耐心活计。
这组排场叫文官出行,伞盖在上,幡旗在后,中心那位一身官袍,胸前补子亮得扎眼,随行的或素袍或皮裘,脚步一齐往前挪,地上的青石板被鞋底蹭得发滑,风把衣摆吹得往后轻轻一挑,场面不必多铺陈,就知道是有要紧事,外公看过之后只说一句话,以前讲礼,现在讲快,话头短,却把时代差别点得明明白白。
这个随从腰间的家伙叫金属扣环腰带,宽皮一圈束住,扣环冷光一闪,走起路来有细小的碰撞声,别看不起眼,捆器物、束衣摆、挂钥匙都用得上,爷爷说干活最怕腰间乱七八糟,这样一束,人立马利落。
案侧的这只叫青釉小瓶,釉色浅浅的,像被水雾打过,两支干莲蓬插在里头,孔眼黑黑的,带点清寂的味道,小时候我会把手指伸进莲孔里数,有时候数着数着就走神,现在家里摆花讲究色彩饱和度,那会儿讲一个“静”字,放在窗下就对了。
这个细节叫弓鞋滚边,尖头翘起,白底一圈黑边压得齐,棉裤管口也滚了一道,花布里衬着棉絮,踩在地毯上不吵不闹,我姥姥缝鞋时爱用牛筋线,说耐磨,穿一冬不露底,现在冬天是雪地靴,说走就走,谁还给鞋底打补丁呢。
市场棚顶这两样分别叫茅草和油布,茅草吸音,雨点打上去不吵,油布挡风,边角用细绳勒住,风大了还要加木桩压一压,摊主抬头瞅一眼,就知道今天要不要加固,经验都在眼神里。
帽子上那颗小圆珠叫顶珠,颜色不同有讲究,但别拿它当摆设,阳光照一照就成了一个小焦点,人在人群里一眼能辨,等同名片,简简单单一颗,信息却不少。
这三册装在深蓝函套里的是线装书,线缝露在外头,翻页的声音很轻,像纸互相问候,公子哥左手按着,右手折角记页,奶奶说以前家里书要盖红印,借出去知道是哪家的,现在手机里一放书架,书名成了一串标题,翻不出那味。
门外这一片叫砂石土路,黄褐色,颗粒不匀,脚一踩就咯噔,车轱辘压出来的痕迹一条连一条,雨后泥里混着石粉味,鼻子一吸全是野气,现在柏油路黑亮顺滑,车过无声,可我偶尔还想念那种粗粝的触感。
站在两侧的这身叫号衣,料子不厚,方便行动,腰间系着带子,袖口略长,拎起来就能扎住手腕,配着笠帽,晴天遮日,雨天挡水,实打实的工具衣,不讲花巧,但禁造。
书房椅旁这只小桌叫矮几,梨花木的纹理像细水波,桌面放个青釉瓶刚刚好,角上用榫卯扣得紧,搬动时“吱”一声不响,我爸总拿抹布顺着纹路擦,说逆着擦容易起毛刺,这些手感的学问,得慢慢摸出来。
这不是物件,是声音,摊贩叫卖,铜秤砣碰杆,菜叶抖落的水珠打到竹筐上,细细碎碎一串,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大人穿行其中,最爱听秤砣落钩的那一声清脆,现在扫码付款“滴”的一声就完事,利落是利落,余音却没了。
相纸上这些细白线叫裂痕,摸上去是干干的,像指甲划过留的痕,别嫌它破,这就是时间的签名,修复可以修复,记忆却要靠这些小缺口提醒我们,哪里该放慢点。
看完这些老照片,再回头望一眼日常,衣裳、器具、城门、市场,都是生活的一根根线,扯住了就能把一段故事拽出来,以前我们在粗布里找温度,现在在亮灯里找安稳,东西换了,心意别丢,家里若还有类似的小物件,别急着清理,先握在手心掂一掂,它是不是也能把你带回去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