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上色老照片:男子撑遮阳伞,妇女特意露出三寸金莲。
这批老照片是真东西,黑白底子上刷了颜色,棉布衣服的褶儿都看得清清楚楚,人物不摆架子,动作都有细微的停顿感,像你正从街口经过被喊住看上一眼,那会儿没有彩照,能做到这程度,手工上色算是门真功夫。
图中这个小院里的摊子叫剃头摊,木桩做炉子,铁锅里咕嘟着热水,师傅身上扎着蓝布围裙,手里捏着剃刀和木把的小梳子,坐着的是老客,手里还翻着纸片打发时间,师傅一手按住天灵盖一手刮,刀口在耳根那儿轻轻一抹,冷光一闪,人就精神了,奶奶说老上海街角常见这种摊位,一人洗脸刮头拔火罐全包了。
这个扛了一身彩色毛团的叫鸡毛掸子小贩,竹竿穿成一束,红绿相间像一把把小树,走起路来毛穗子抖得利落,我小时候家里柜顶就插一把,打扫时往下轻轻一拨,灰尘飞起来像下毛毛雨,便宜耐用,现在谁还用掸子,吸尘器一开就完事。
这张在田边摆着的大木架叫龙骨水车,弯月似的齿板一节一节,牛套上轭慢悠悠走,木齿就带着斗子翻水上来,爷爷说那时候浇地全靠它,一圈圈走得人犯困也得转,现在电泵一按,水到沟头都不用喊人。
这位坐着团椅的女子,图中这只小脚就叫三寸金莲,特意搁在脚凳上让你看个明白,绣鞋尖尖翘起,鞋面压着细细暗纹,衣襟是黑缎滚边,手里把着折扇,她眼神淡淡的,不爱多说话的样子,妈妈叹口气说这脚走不了几步,出门得人扶着,好看是好看,遭的也是罪。
这个三人坐具叫独轮车,两边大伞是遮阳伞,伞面像扇贝壳一样张开,前头两人姿态一模一样,别说了,像极了双生的兄弟,车把细细一根,车夫得拿命去稳它,路上有个坑就可能栽跟头,城里乡下都用过,轻便却考手艺。
身上挂的这些细竹管和小喇叭叫唢呐和笙,肩上一排排像小篦子,手里还拎着细长的笛,走到庙会门口吹两曲,喜气就起来了,外婆说婚娶升学都喜欢请一班,热闹靠的就是这几声高腔亮嗓。
这处伸出水面的木平台就是小码头,窄长扁舟排成一串,篷棚用竹骨搭着,河面远处全是船影,洋人的黑伞像一朵花盖在岸边,船家站在艄上喊价,手里竹篙一点,船头就像鱼一样蹿出去,那时候靠水吃水的人多,忙活一天全指着涨潮退潮。
这个木头搭成的大架子叫织布机,横竖都是枣木条,绳结系得紧紧的,妇女脚下踩着踏板,手里抡着梭子,咔嗒一声,纬线就穿过去了,我小时候贪玩,躲在机架底下听那节奏,像敲木鱼,妈在上头骂一句别乱动呀,梭子飞快,磕着可不轻。
两位肩上的粗棒叫扁担,圆木中间磨得发亮,说明挑了不少年头,脚下草鞋打着绳结,桶边拴着黄麻绳,活计来了就把绳索一套,肩膀一顶,人就是一台小起重机,现在物流有叉车有电梯,这味儿算是没了。
这两位的伞是油纸伞,伞骨细密,伞面油光泛着暖色,短袖袄配长裤,发间一朵小花点缀得恰到好处,姐姐握伞立在前,妹妹抱着伞套在旁侧耳低语,像在商量去哪条弄堂乘凉,不是大小姐的派头,却有小家碧玉的体面。
图中这把大圆伞就叫遮阳伞,布面厚实,边缘一圈圈的折影很讲究,两位坐在独轮车上,手搭在横木上装得云淡风轻,背后那位只露半张脸,像摄像师让他别抢戏似的,我想起夏天晒得头皮发烫的日子,能有这么一把伞,走再远也不怕。
这个穿长外套拎黑伞的就是过客,站在木板尽头去看江面,身子略微前倾,像在挑船,他不出声,周围的喧闹就更显出来了,水拍木桩的声音最清脆,岸上人的脚步声最快,老照片里一静一动,味道全在这对照里。
一人坐着,一人站着,手里拿的是管子和笛,嘴边的气息能想象得出来,站着的那位把笙护在臂弯里,像怕磕了一样珍惜,这种合奏,转个调就能从喜事换到小曲,靠的是耳朵熟,不是谱子多。
这堆黄漆的长木杆与齿条,多半和那水车是一套,拆了摊在草地上,好修好搬,旁边站着的伙计戴斗笠,衣服阴影处被上了淡淡的蓝,像新洗过,那时候的匠人不说概念,手下活儿摆出来就明白了,现在讲流程讲系统,图多字多,看得人也容易犯困。
那张露足照片里的小木方就是脚凳,红漆旧得掉渣,边角摸得溜光,摆在地上不晃不颠,照片师让她把脚轻轻搭上,三寸金莲的弧度一下就显出来了,细节就靠这种小道具去提味。
剃头摊那院子,土路上有水迹,檐下木柱子斑驳,墙角搁着木桶铁盆,这些生活味道一下把人拉回去,以前理发要排队,闲人围着聊天,谁家娃考上学了,谁家的米涨价了,一圈话就这么盘出来,现在走进理发店,音乐响着,人各刷各的屏,热闹归热闹,却少了那点人情味。
卖掸子的这个小伙子看镜头的眼神很直,像在问要不要来一把,他肩上的竹竿压得斜斜的,手指缠着绳结,指节有点白,说明拿得紧,做买卖讲活络,但靠的还是腿脚,一天能跑几个弄堂就有几个饭钱。
小码头那张,远处船帆的角度都朝一个方向,说明江风正硬,篷船才盖得这么低,怕被掀翻,站在舱口的船娘拢着袖口,脚边绑着麻绳,随时准备松绑起锚,一眼能看见生活的力气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里,器物好认,人情更好认,旧时的剃头摊水车扁担,今日都被电器和机器替了位,不过看看也好,知道咱们是怎么过来的,家里翻到老照片别急着丢,那是时间留下的口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