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上海老城厢风光,龙华塔、豫园名扬海内。
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,好些年没认真看过老照片了呀,一翻出来这批晚清影像,心口就哆嗦了一下,街门的影壁还在,水边的石桥还在,人也还在,可一眨眼就隔了一个半世纪,这些面孔和屋檐像从旧梦里飘出来的,熟又陌生。
图中这一家子叫典型的晚清合影,桌几是转腿的洋式风,椅面包皮亮得发灰,衣料厚重,边上绒边一圈一圈缀着,男孩头顶抓髻,神情板板的,可一看手背上那点紧张劲儿,又像刚被大人叮嘱了别乱动,镜头还新鲜呢,大家都憋着气不眨眼,奶奶以前看这种老照片,常说拍照那会儿要坐稳,晃一下就糊了,现在手机咔咔连拍一百张,想糊都难。
这个肩上压着的叫扁担,扁担下头两只木桶箍得紧,桶帮子被水泡得发亮,手一晃,桶沿上的水线抖出细细碎碎的光点,挑水这活儿不轻松,讲究步子一前一后,腰微微拧着松劲儿,到了井沿,抬手扣住横杠,水面荡一圈小涟漪,妈妈说那会儿院子里全靠人挑水,饭菜、洗衣、浇花,都从这两只桶里来,现在拧龙头就有水,省事是省事,劲儿也没了。
这几位坐在树影下喝茶聊天,桌上一个小壶一只盖碗,旁边竹椅靠背高,藤条编得密密的,阳光透过枝叶打下来,地上斑驳成一片,听着都想搬个小凳子过去凑个座儿,那时候院子大,茶叶也不讲究名头,开水一冲,聊的多半是行里的生意和城里新鲜事儿,现在可好,茶有了名字和故事,院子倒没地方搁了。
图中这座细长的塔叫龙华塔,身材修长,层层檐角往外挑,风一来,铜铃该是叮当作响,塔身像根针扎进天幕里,下面搭着矮房和围墙,树都光秃秃的,像是冬末时分,爷爷说早年间走到龙华这一带,远远就能看见塔尖,迷路了抬头找一找,心就定了,现在路牌多了导航也准,抬头只看见电线和信号塔。
这间门口写着“站”的小屋,墙是白的,窗子圆得像两个铜钱,前头一根杆子立着,边上是土埂和几只大麻袋,猜着是个抽厘的小卡口,往来船只靠岸,货从跳板上推下来,登记、验看、收钱,一道儿都不能少,老照片里的河岸不宽,草根儿露在泥里,热闹也带着股子清冷味儿,现在的滨江夜里灯火透亮,走到哪儿都像白天。
这个厚厚的圆角城门叫晏海门,门洞顶是券拱,墙面上斑驳一片,像被风雨和告示纸啃了许多年,垛口齐刷刷排着,城门前没几个人影,安安静静的,城里那会儿有陶瓷铺、有果子行、有打铜的铺面,买卖挤在一条街上,抬头全是幌子,现在北门的位置你再去看,地名还在,门却早散成故事了。
这片屋脊曲上去的叫豫园,桥身一弯,石缝里竟冒出几簇小草,屋瓦旧得能捏出土来,窗棂细密,漏窗里透着冷光,听说那阵子战事伤了园子,亭台烧了好几处,留下的这点骨架还挺住了,小时候我头一次进豫园,盯着九曲桥挪半天脚,生怕掉水里去,可如今人挤人,一不留神就被人群推到了桥那头。
这群人拿着小花束在胸前,眼神里有点得意,也有点不舍,像是刚送走老友,衣襟一层叠一层,袖口宽到能藏手炉,坐前排的握着折扇,扇骨亮得发黑,爸爸说做生意的人讲究面子,照相也得排得齐齐当当,现在合照随手一拍就传群里了,倒没了这股郑重的劲儿。
树根隆起成一个拱,砖露着牙,男人靠在上头,脚背搭着石头,裤腿挽到脚踝,脸上汗痕一道一道的,像刚走了一段长坡路,他不笑,也不凶,就那么看着你,像在问你从哪儿来,又要往哪儿去,奶奶见着这张照片说,过去上山烧香的人多,顺路歇一歇,喝口凉水就又下去了,现在上山多是拍照,背包里矿泉水一排排摆好。
这里被写成海关,多半是抽厘的站口,河边的棚屋连成一溜,水里小船的篷子像一只只蜗牛壳,岸上搭着木板做的坡道,一头抵船舷,一头顶到岸坎,伙计们肩上扛着包裹,脚板“咚咚”踩过去,节奏匀得很,想想看,那时候收税全靠人眼人手,账在纸上,戳在手心里,现在扫一扫一串数字就飘到后台了,干净利落,也就少了几声吆喝。
有一张水路边的近景,船头翘起一点点,像要抿住河面,篷布上压着竹片,防风也防雨,船梢上细竿竖起,挂个灯就能夜里跑,外地来的货靠岸,先问路,再问价,天黑了就枕着河浪睡觉,过日子就这么接着地气,现在货车上高速,码头也宽,河里的慢悠悠,被轮胎的呼啸声抢了风头。
还得回到那张家庭合影,桌角处立着两尊小神像,另一边像是一只玻璃罩灯,灯肚里白得发亮,像冰块一样的圆顶,家里摆这样的东西是求个心安,逢年祭一祭,孩子们不敢多碰,怕打碎了吃罚,妈妈笑我,说你小时候不也把瓷狗拎断过耳朵,现在家里摆件多是简洁线条,求省事,求耐摔,这玩意儿可不耐你折腾。
在北门照片的墙面,斜斜的一道黑影像旗杆,细细长长从垛口上挑出去,风没影,旗也没影,只有这一根影子,像把时间钉在墙上,你要是不细看就漏过去了,老相片里常有这种小把戏,等你回过味来,又多想了半宿,现在我们拍照滤镜一上,倒把这些小小的偶然给遮平了。
江滩那张里,跳板从岸上探到船舷,木纹一条条顺着水气发亮,搬运的汉子肩头垫着布,汗把布浸深了一圈,脚下要踩准,不然一滑就下了河,这活儿没啥花头,讲究的就是稳,老板急也没用,步子快了反而要出岔子,现在物流讲“时效”,一分钟都要抠,听着都紧张,照片里的人却像在告诉你,稳字当头才走得久。
这些老照片里的人和物,名字我们多数还能叫出来,街道的弯、屋檐的角、桥洞的影子,都在那儿,不吵不闹,静静看你,现在我们过日子快,眼睛也快,走过去就忘了,偶尔把这些影像翻出来,心里会“咯噔”一下,原来上海也曾这么慢这么细,原来一家人的合影能端端正正坐一下午,只为留下一张不糊的底片,这些细碎的旧时光,搁在今天看,真是值钱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