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彩色老照片：还原曲阜古城面貌
你见过一百多年前的彩色曲阜吗,这批照片是老外摄影师背着笨重设备拍下的,胶片一洗居然是带颜色的,那会儿技术刚兴起,成片率不高,留下来的每一张都稀罕得很,我挑几处让你看看老城的模样,许多细节现在已经找不回来了。
图中这条老街就是曲阜常见的土路街巷,两侧是青砖灰瓦的小院,墙根砌着台沿,路心被车辙压出两道沟,雨后准得泥泞一片,最扎眼的是那棵老槐树,树干歪着探到路中,粗到两人合抱,夏天一片荫凉,孩子们坐在树墩上磕瓜子,院口的石台做成了天然的长凳,老人们爱在这儿唠家常。
这个小伙子站在石柱旁,穿一身蓝布褂子,衣襟半敞,肩膀瘦削,脑后还留着长辫,清末的尾巴没完全散去,民国的新风正往里灌,辫子一甩一甩的,很打眼,爷爷以前笑说,那阵儿剪辫子要挑日子,剪早了怕惹麻烦,剪晚了又被同学起哄,可见时代拐弯的时候,人最难做决定。
这个石牌坊口把街分成前后两截,石梁厚重,屋脊堆着小兽,牌坊下一溜铺面,木柱挑檐,前面支着竹竿晾货,左边门板半掩,像是木匠作坊,里头能听见锯子拉得吱呀响,右边草房边立着水缸,挑担的从牌坊下走过,脚下扬起土粉,热闹不喧哗,是慢悠悠的日子味道。
图中这道城门就是仰圣门一带的样子,黑黢黢的城砖一圈垛口咬着天,洞门是套洞,外大里小,城门洞里头总带着股潮气味,墙脚蹲着聊天的汉子,旁边小屋顶上压着石块防风,以前进出城得绕弯走,现在导航一条直线过去,快是快了,城门前聚人的那点闲趣也跟着散了。
这个小殿叫火神阁,灰筒瓦压得密密匝匝,正脊翘起个小虎头,前檐四柱刷得斑驳,匾额还在,殿里供火神,铺子里点炉子的人做活儿前要来上柱香,求个平平安安,奶奶说,谁家灶膛闹脾气,火不旺,就捧着灰锅底来这儿转一圈,嘴里嘀咕两句,心里也就踏实了。
这座石牌坊叫金声玉振坊,四柱三间,柱头蹲着石狮,字样刻得骨力遒劲,牌坊前停着一辆篷车,蓝布罩子把车厢裹得严严实实,车辕抹得锃亮,马鬃梳得服帖,车夫双手握缰,一脸等人的样子,想象一下,学子赶考路过此处,抬头看见这四个字,心里那口气一下就稳了。
这个气势最盛的殿叫大成殿,重檐庑殿顶压下来,阴影把院子都罩住了,檐下彩画虽旧还见底色,廊前一溜龙柱,龙鳞起伏,爪钩着云纹,门扇是金钱格,铜活一粒粒泛着旧光,小时候第一次见这种龙柱是在画册里,只觉得夸张,真到殿前才明白,尺度一大,威仪就站住了。
这个高门叫至圣林门,门额上三字烫金,斗拱层层叠叠,像摞起来的木花,门前一左一右立着石狮,胸口鼓着,嘴角微咧,不凶,倒像在打量来人,雨天泥路起车辙,门外两侧木栅拉着,夜里关门,风一吹,栅板会吱啦作响,像守夜人的咳嗽声,提醒过路的早点回家。
这个拱门进去就是孔林,门楼上有重檐,洞口是圆券,神道两边古柏成排,树皮起鳞片,摸上去粗粝,清晨的光挤进来,在地上切成一格一格,爷爷领我走过类似的柏林时说,树会记人,来得多了它认识你,现在城市里树还在,路却直得很,车呼啸一下过去,谁也顾不上抬头看一眼。
这座石坊叫万古长春,六柱五间,比例修长,旁边还有小阙楼作陪,远处一马平川,天穹压得低低的,几个人牵着牛从台基边走过,衣摆被风拽起一点,画面空,气可不空,石坊和古柏把场子镇住了,以前人办大事爱选这种开阔地儿,天地方正,话说出来也更硬气,现在拍照讲构图讲滤镜,那时候没有这些讲究,倒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。
这个小院的房叫硬山小瓦房,屋脊一溜兽吻,墙上留下抹痕,窗棂是竖条格,院口搭了个简易雨棚,墙根垒石台,石台上常放水桶和铁盆,女人们在这儿搓衣,孩子蹲在一边玩石子,男人把扁担斜靠着柱子,听见街口有人吆喝卖豆腐,回头对屋里喊一声,给我撂半斤点葱花,热热的才香。
这个画面最能看出城里城外的节奏,牌坊、铺子、土街串成一线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看热闹的,全往这条线上汇,老照片给到的不是摆拍的体面,而是行走的琐碎,以前从家到庙口得走半盏茶功夫,现在导航说六分钟,脚是省了,心却容易飘起来,等车的功夫都不愿意站在牌坊下多看两眼。
这个靠柱子的镜头提醒我们留心石头的手感,柱身里外打磨有细差,指尖划过能摸到凹凸,苔点子星星点点,阳光把边缘勾亮,石匠的刀口就跟着跳出来了,奶奶常说,东西得摸,摸着才知道结不结实,你看,这一摸,就是一百年的距离被抹平了。
这批彩色照片最宝贵的就是色,灰瓦的冷,朱墙的暖,蓝布的沉,树叶的嫩,全都被温柔地收着,以前我们谈老城,总觉得它是黑白的,现在一看,原来它也会发光,这些颜色不是壳子,是生活的体温,从石缝里往外冒。
以前去曲阜,马车在石坊边等人,脚印在土路上留痕,香火味从小殿里悠悠冒出来,现在去曲阜,高铁把人一口气送到城边,路平得出油,手机举起来到处是取景框,两种节奏没有谁输谁赢,只是看照片的时候,别急着往前滑,慢一点,给这些老影像留一口气,我们也能从中接一口气。
这一叠百年前的彩色,把曲阜古城的面貌与气息都拉回来了,石坊还立着,庙殿还稳着,街槐还荫着,人早换了一拨又一拨,照片像个不爱多话的朋友,举起相机说,你看,就这样,简单,但够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