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同治皇帝时代京城的社会生活。
这是一组离我们有点远又不算太远的老照片,镜头里的人都没名字,街面上也没招牌的霓虹,只有风吹尘起的胡同口和慢吞吞的日子,我们就按老规矩来,一张一件说清楚,看见啥叫啥,别整虚头巴脑的空话。
图中这几位叫街头乐师,二胡、月琴、笙管一摆,桌上搁着个小扬琴,穿着长袍马褂坐小木椅,身后是编织的篾隔扇,阳光一打全是颗粒的影子,声音想都能想出来,先是试弦的哼声,再是一段《四合如意》的慢板,边上有人点曲儿就往前凑一个钱袋子,收钱不吵不闹,全凭手艺吃饭。
这个裹着毛裘的叫老烟客,手里攥着长杆烟袋,铜嘴子亮闪闪,帽檐压得低,胡子梢儿被风吹得有点翘,奶奶看见这种穿法总要叨一句,说那会儿冬天冷得很,能挡风的不是面子是这身衣裳,以前院口蹲一排老头慢慢嘬一口,聊半天里巷趣闻,现在抽烟变成赶时间的事了。
图中这位叫当值维那,肩上披搭僧衣,胸前绕着粗大的念珠,手里拿拂尘,站在铜缸旁边,神情却不在镜头里,像是正想着晚课的偈子怎么起头,外头树影晃一晃,庙门里的钟声一串串接住了日头。
这个院子叫公使馆的正厅,前檐立柱粗壮,窗棂细密,门楣彩画当年该是鲜亮的,只是照片里都成了一色的土黄,爷爷说这地方原先是王府,后来租给了洋人,里头的规矩没少变,门口的石阶却还是那几级。
这一座不用多说叫祈年殿,三重檐圆殿,檐口层层压下去,像把天盖在上头,台基的白石栏板绕着走一圈,人就小了,小时候第一次来,妈妈拉着我耳朵道别瞎跑,这里是皇帝祭天的地方,走慢点才看得见年轮,以前是禁地,现在成了大家都能来的公园。
椅子上这位叫朝服大臣,胸前挂着朝珠一串串,帽顶花翎分明,圆钮扣子在衣襟上排得老老实实,手心里托着暖手的团炉,看着有点困,又像刚从堂上退下,外头鼓声一停,他这会儿只想闭目养神两刻。
这条热闹地叫前门大街,牌楼撑在路心,两侧檐口咬着檐口,车马行人像一股缓慢的河,茶园戏院、青楼酒肆都在字招里,外地来的客人挑担吆喝,铺子掌柜倚门抻着脖子看天色,以前做生意靠吆喝,现在靠流量,门道变了,算账的算盘味儿我还记得。
这个长条的景叫大道俯拍,泥路正中压出车辙,两边的棚铺连成一线,树干细细的,影子被晒短了,风从尽头往这边吹,扬着灰,听得见木轮吱呀,那时候的城市是用脚量出来的,现在抬手机一叫车,几里路一下就没了。
城上的垛口像牙齿,一边箭楼一边角楼,城砖被风沙磨得发亮,究竟是哪一座城门,照片里没留牌名,我也不敢乱认,外城里外城外,都是柴米油盐的烟火,守门的兵丁踩着铺路石打哈欠,太阳再往西一点,就得换班了。
图中这顶叫八抬大轿,四根长杠横在地上,旁边蹲着一圈轿夫歇气,领头的站着,腰里挂鞭子,嘴上叼根草棍,按旧例这玩意儿不是谁都能坐,妈妈笑我说你要是搁那会儿,顶多挤在后头给人抬水,别想上轿,抬起来讲节奏,前后步子得合在一块儿,不然轿里的人要晃得直翻白眼。
这个花纹细碎的叫篾墙,竹篾交叉扎成菱格,轻巧又透风,晒在太阳底下,影子落在人的衣襟上像铺了一层网,邻居家的孩子把铜钱塞进格子里,转身就忘,等到年根儿扫院才翻出来,分不清是谁的,只好丢进米缸添个喜气。
街中央这一溜车架和摊子都叫流动货摊,羊圈木栏靠一边,布棚下面摆碗碟油盐,卖早点的锅铲一敲,叮叮当当就招人,小时候我跟着外公去赶集,他把韭菜花酱往饼上一抹,边走边吃,满嘴都是蒜香,那阵儿买卖讲眼缘,现在讲平台评分,各有各的过法。
这排盆景和大缸叫院前陈设,松柏修着圆头,石缸沿口被手掌摸得很滑,雨水下来的时候,缸里的水面会抖一阵细浪,门廊里坐着看书的先生听见滴答声,就把书签合上去讲半节经文,孩子们不懂,只记住了那缸水的凉。
这顶宽檐的是礼帽,那顶小圆的是瓜皮帽,冬天加耳捂,夏天配纱罩,做活的人戴便帽,坐堂的戴翎顶,帽沿压一压就成了神气,外婆总说帽子是门面,衣衫旧点不要紧,头上得立得住,现在谁还管这些,风一来就把鸭舌帽按下去了。
这回头看挺平常的动作在那会儿叫照相,得摆正身子,别眨眼,别喘粗气,摄影师在前头憋着劲儿,手一抬让你别动,我小时候第一次被按住脑袋照证件,心里怵生怕变成照片里这种木头样,现在手机里一堆连拍,挑半天也舍不得删。
图里的车队和行人都不急,早市的菜叶子还带着露水,晚市的油灯火苗抖一抖,买卖才收尾,年轻人扛着担子跑两步又停两步,和旁边摊主掰扯半句,以前的慢不是磨叽,是把日子嚼出味儿来,现在我们快得厉害,常常忘了抬头看一眼天色。
坐堂的大人有朝珠有补子,走街的小民有扁担有汗水,规矩像线把人拢在各自的格里,越过一根就要被人盯两眼,奶奶说老话讲“各安其位”,这四个字沉得很,现在看也不全是坏处,起码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,什么时候把步子收一收。
整组照片的底色发黄,其实是风沙的颜色,城墙、房檐、路面都被灰扑了一层,太阳一高,影子就淡,傍晚时分才显出点层次来,拍照的人选了正面硬杠的角度,可能是想把对称和秩序留下,结果也把那股子沉闷一并带来了。
最后这张我想叫空白页,照片再多也拍不全那时的北京,胡同口的吵架声、磨剪子的吆喝、风过树梢的簌簌,都在影印纸外面,以前的人把日子过在地上,现在我们把记忆放在云里,这些老影像像一把钥匙,开一下门,尘土飞一飞,人就站回到街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