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老照片:15岁的婉容亭亭玉立,淑妃文绣开怀大笑。
这组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宫里的人物一下子都活过来了似的,衣料的光泽能看见,头面上的珠花都能数清,过去的事儿并没有那么远,只是被尘封在相纸里而已。
图中这位坐在靠背椅上的叫瑾妃,后来晋为端康太妃,她喜欢绸缎厚料的团寿纹袍,胸前一方补子亮得晃眼,头上大拉翅压得低低的,簪花堆成一座小山,脸圆,神色稳,像在说你且慢惊动,本宫一言才算数呢,她在宫里最享受的是听戏和吃,永和宫的小厨房名声大,她常叫人去天福记取酱肘子,端进来热气腾腾,一屋子人都要咽口水,她却只挑皮儿吃,说那层胶光才是妙处。
这个场景叫延禧宫看鱼,木大缸里水墨一样黑,边口磨得圆润,瑾妃一手按缸沿,一手指水面,像是数着哪条尾巴红,我奶奶看这张就笑,说以前宫里讲究四时养性,看鱼是头等清供,现在我们看视频刷一溜儿,眼睛不眨地滑过去,滋味淡了。
这两位里坐着的是瑾妃,旁边站着的是侍女,桌上铜胎珐琅花觚插着菊,矮几上摆小壶小盏,细看她手里夹着的似是鼻烟壶盖,宫里大人小口都好这一口,轻轻一嗅,提神不伤胃,侍女袖口里露一截里衬,银线盘滚得密,做这活计的绣娘眼睛可真尖。
这位白长衫立在太湖石旁的,是十五岁的婉容,这个年纪的她还带着点学生气,眉眼淡净,头上的大白花压着黑亮的拉翅,手里执折扇,衣服边饰全是黑色盘花牙子,线缝得匀称,我小时候第一次见这张,心里就咯噔一下,想不到后来的末代皇后,当初也不过是个爱站在树荫里躲太阳的小姑娘。
这一位开怀的叫文绣,也就是淑妃,笑到眼睛弯成月牙,发际边簪着一串白花,微风一来要晃,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可精神头真好,像说今天的天儿真不赖,回头我们到廊下走一圈,我妈看完说,女人笑起来最值钱,现在拍照先想修图,反倒忘了怎么自然地笑。
这张是皇族闺秀的照相馆留影,背景画着城楼水纹,台面上花插一高一矮,构图讲规矩,她端坐不动,双手叠在膝上,袖口滚边宽到两指,衣料是浅灰起暗纹的缎子,影楼灯一打,整个人像从雾里走出来一样,这类照片以前一拍要好几道程序,擦粉,理鬓角,摆位子,咔嚓一下,师傅还要在暗房里慢慢显,现在我们手机连拍十张,挑来挑去却总觉得差点意思。
这个坐在小靠椅上的叫民国时髦小姐,齐耳短刘海,长旗袍斜襟顺着线条贴身,手里拿一把羽毛扇,脚腕细,姿势松,神情自知,像是刚从西餐楼出来,嘴里还残留点奶油香,我外公说,那会儿北平街头有洋行新货,姑娘们学英语吃西餐,这股风吹得快,旗袍也越裁越贴,走起来沙沙响。
最后这一张,园墙影子斑驳,圆门像月亮,左边是盛妆的格格,右边是少年弟弟,两个站得不远不近,像在闹别扭又像在等人,格格头上花团太大,微微偏着,怕是走两步就要用手扶一把,弟弟穿短褂马面,眼神往前看,像是盼着开学的铃,我爷爷说,那个时候一家人都看重礼数,拍照也要先问大人站哪边,现在我们出门随手一拍,回家才想起谁被剪了一半。
说到这几位的日常,得提一句吃与戏,宫里头爱热闹,逢节令就要唱,梅派一开腔,后苑的海棠都颤,戏台边上的暖阁里铺毯子,摆糖莲子和果脯,瑾妃爱甜不爱腻,常吩咐把蜜饯用温茶涮一下再端来,她也讲口福,甲状腺的毛病让她脖颈粗了些,衣领总要放大一圈,裁衣人心里有数,不响动地把缝位挪后一点,穿上去就服帖了。
再看母子与尊卑,瓜尔佳氏是醇亲王府里的正福晋,生得端方,传里头写她性子硬,一件事憋在心里就过不去,当年与宫里有龃龉,回府里想不开,自此只余照片上那份清清淡淡的影子,家里老人每次说起都摇头,说人啊,活在礼法里,转不开就容易撞墙,现在的我们嘴上说要做自己,真正到了坎上,也还是要学会拐个弯。
婉容这一支的人生转得最急,以前是亭亭玉立,一身素白干净,现在放到街头也能回头率高,后来封了后位,却没尝到自由和情爱的真正滋味,照片里看不出来,可你若把几张不同年份的影像排在一起,眼里的光渐渐退下去,这个变化比任何传记都实在。
文绣的故事我还愿多说两句,她被选入宫时不过十四五,家世一般,长相也不算顶好,可这姑娘心里有杆秤,冷着脸不闹,真正等到觉得不对劲,直接转身去法院,那一句要和离的决断,像刀,划开了旧规矩,照片里那抹笑,不是单纯的活泼,还是从心口里出来的轻松。
这些照片里有一条细细的线,串着衣料的纹路,器物的形制,还有那一代人的呼吸,以前的日子讲究慢,钉一颗纽扣要对齐纹路,摆一张屏风要看山水走向,现在我们讲效率,衣服快递到手,扣子松了就换新的,人也一样,遇事翻篇快,留在心里的皱褶少了,偶尔翻看这些旧影,倒也提醒自己,别把所有细节都抹平了。
说到底,老照片不是为了多煽情,是让我们看清楚那些真实的小事,一碗酱肘子,一声锣鼓点,一朵簪花在风里打颤,都是真人真日子,以前的人活得讲究,现在的人活得自在,各有各的好,愿我们在快与慢之间,找一条自己顺手的道儿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