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08年朝廷大员袁世凯、那桐出席葬礼,死者曾行贿李鸿章。
你家里有老照片吗,别小看这些泛黄的小纸片啊,有时候一张就能把一段历史给拎出来,今天这几张就是这样,冷风里的人群、厚呢子的官袍、洋式军帽和马拉灵车,拼在一起就是清末的一个冬天,离我们不远,也不算近。
图中身穿冬季官服那位行礼的,就是那桐,帽檐压得低低的,边上毛皮滚一圈,衣摆厚厚的,袖口也是白边,手一拱,规矩得很,他当时是体仁阁大学士、外务部会办大臣,出现在这里,一点都不意外,旁侧一圈官员排开,脚下是结着硬壳的路,北平的冷就是这么硬。
我外公看老照常念叨一句,官场的礼数是拿来给人看的,弯腰也得挑地方,挑时辰,这话挺损,却准。
这个近景里的人叫袁世凯,看轮廓就认得出来,圆脸厚唇,里外两层皮大氅,缝线处用白毛边压着,手里像是捏着什么小物件,神情却不松,他在当年还是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,转年风云就变了,老佛爷和皇帝相继去了,他也被勒令回乡,历史翻页的声音听不见,却冷不丁就到了脚边。
家里长辈说过一句老话,棋下到中盘,子力再多也怕一下劫,这人就是这样的劫上翻腾的人。
图里这排黑呢军装的是各国使馆的士兵,帽檐翘着角,胸前排扣一颗一颗亮着,刺刀收得齐齐的,脚后跟挨着白线,队尾还跟着一队身穿皮大衣的清军,这会儿的北京,城里城外都知道一个词,叫列强,听着就犯怵。
以前城门一关就是天子脚下的世界,现在不行了,洋枪洋队站在东交民巷,谁都得让道。
这个长镜头叫围观的百姓,大棉袄、毡帽、围脖子,孩子被抱在臂弯里,女人提着小篮子,男人把手揣在袖筒里往前挤,嘴里嘀咕两句,不敢出声太大,风从胡同口灌过来,蹭得人直抖,谁家过日子容易啊,可凑到这儿来,还是想看一眼新鲜。
奶奶说,当年有消息都靠耳朵听,谁家门口站的人多,准是有事,跟着人流走就行。
这张近一些,叫清军和洋兵混列,清军穿羊皮袄,腰上扎粗皮带,帽子压住耳朵,脸被风吹得起皮,几个外国兵在前头说话,手插在口袋里,枪背在肩上,姿势大咧咧的,靠近墙根的是卖小吃的挑担人,担子上缠着布,热气从缝里往外冒。
以前城里最热闹的是庙会,现在成了洋人出殡,热闹这词听着都变味了。
这个角落里的小家伙,挤在电线杆下,眼睛亮亮的,脚尖点着沿儿往上探,边上几个大人挡着风,电杆算新鲜玩意儿,铁塔一样立在路边,拉着黑线穿过去,城里人说有了这玩意儿,天再黑屋里也能亮,话虽这么说,家家用得起的没几个。
我小时候也爱站到人堆里看,挤到前面也就一两眼,转头想想,多半不是为了看清楚,就图跟着大家一起热闹一下罢了。
这辆装饰得花花绿绿的是灵车,罩子上铺着绒毯样的布,边上缀一串一串的穗,马戴着皮革笼头,鼻孔里冒白气,车前站着洋兵指挥交通,举着胳膊往远处一指,脚底下的靴子擦得透亮,这场葬礼的主角,名叫璞科第,俄国驻华公使,年纪不大就走了,活着的时候不消停,死了也不算清白。
家里老人翻旧报给我看,说这人和华俄道胜银行打得火热,绕着铁路、矿山和借款来回转,最热闹的一桩,就是给李鸿章送了五十万两的银子,白花花的,数着都要数到手抖,当时说是为了《旅大租地条约》,条约最后也签了,旅顺和大连借出去,写着二十五年,谁都知道不是好账。
以前我们读书总爱讲大势,现在看这些照片,倒是更在意人,弯腰的那桐、皱眉的袁世凯、抬枪的洋兵、裹着棉袄的百姓,谁也跑不出那个年代的局,风一起,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被推。
这个葬列的主事人叫那桐与袁世凯,他们是清廷交涉事务的一对搭子,一个管门面,一个有手腕,站在灵车旁边,既是送客,也是被看的人,至于躺在车里的那位,活着时操办的那些银子、条约、银行,如今都变成故事里的名词,街角的风把穗子吹得乱跳,人心却是冷的。
以前的北京人爱说一句,“看样子不看里子”,这几张老照片,倒是把里子也露出一点,我们也不多评,只记下这些细碎的样子,等哪天再翻出来看看,心里有数就行了。
最后说两句,这些影像不是为了渲染谁的悲喜,只是把那年的街道和人装回口袋里,提醒我们一个冷事实,照片会褪色,记忆也会变淡,但一桩桩事是实打实发生过的,知道了,心里就有杆秤,遇见风的时候,脚跟能站得更稳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