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咸丰皇帝逃跑之后的皇家禁地,颐和园被焚毁,午门城台斑驳。
你要是翻到这一摞老照片呀,别嫌黄不拉几的底色刺眼,正是这层旧味儿,把一八六零年那阵子拉回眼前,清朝的皇家禁地原该金碧辉煌,结果被战火一折腾,露出斑驳的骨相,这会儿就跟朋友一样唠唠,看图里这些地方都叫啥,原来都怎么个样子。
图中这座高起在台基上的楼阁叫文昌阁,灰砖垒成的券门在下,三层重檐在上,檐角翘得利落,木柱间开着花格窗,远看像一盏沉着的墨色灯笼,近看墙面已经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,摄影师站在城台边上按下快门的时候,估摸正是秋末,光线直白,树影压着城根不肯挪窝。
这个玲珑的楼叫昙花阁,名字听着就短暂,屋顶是重檐歇山,瓦面一层层压过去,木构件上满是细密的斗拱,像手艺好的木匠在檐下绣花,风一过,檐铃要是还在,准得叮当两声就没了回音。
图里这座通体琉璃的殿叫智慧海,墙面嵌着一排排小佛龛,绿的釉、黄的釉挤在一起,阳光一打就亮,洞门做成券形,盝顶厚重,四角压着小兽,奶奶看见这张照片时嘟囔了一句,以前到这儿烧过香呢,转身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这根直挺挺的就是琉璃塔,节节层楼往上叠,腰檐处挑出小斗拱,塔身上装着细碎的纹样,像给塔穿了一件密针细线的袄子,塔顶那点小金属饰件亮得扎眼,可惜四下里静得很,风从山口钻来,连个喇嘛的木鱼声都听不见。
这个湖面就是昆明湖,水边的残荷一片黑影,杆子瘦得要折,万寿山的山坡上露出大片光秃的斜面,原来雕梁画栋的去处只剩一抹轮廓,照片里那点反光像被火烧过后的灰烬在水里晃,爸爸看了摇头,以前热闹得很,现在只剩凉。
这座有三道券洞的城门叫大清门,门额上本来挂着牌匾,照片里只见瓦顶压得低,前头铺着直插过去的石道,两旁木栅栏排得齐齐整整,却挡不住地上长出来的草,远处宫殿一层压一层,像是疲惫地靠着彼此打盹。
这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城门就是午门,红墙上大片剥落处像被刀子刮过,台基高,角楼低声守着,门洞黑得像张开了嘴,照片一摆出来,最扎眼的是空,广场空得慌,杂草缝里冒出来的生命力和城台的疲态扯着对看,真是说不出的别扭。
从高处一眼望过去,这一片都是紫禁城的屋脊,灰里泛黄的瓦面挤挤挨挨,树冠像浪花把殿宇一层一层往里推,小时候我第一次爬上景山,就是找这种俯瞰的痛快,可那会儿屋面油亮,旗杆直,照片里却是另一番寂静的颜色。
这个远处鼓鼓的白影就是北海的白塔,挨着它的殿宇像一串串扣子,一路扣到湖边去,水面在阳光下像磨得发亮的铝盆,静得出奇,妈妈指着白塔说,以前逛庙会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,顺嘴就许个愿,现在看着这张老片儿,心里反倒空了半截。
这条轴线通着的就是天坛那边,前面汉白玉栏杆一格一格地把院子切开,台阶上拱券门口收得紧,后面圆攒尖的屋顶把天撑起来似的,石阶缝里冒草,青的,黄的,像给旧制度打了个不情不愿的补丁。
说几句碎话。
这些影像背后的名字多半都能对上,文昌阁、昙花阁、智慧海、琉璃塔、昆明湖、午门、北海、天坛,清一色的皇家字样,可落在那年头就是一地狼藉,往前说是金碧辉煌,往后说只剩残墙折角,摄影师用的是湿板的法子,玻璃板得当场涂抹感光乳剂,再钻进小帐篷里鼓捣,四五十分钟才能成一张像,镜头背后的人怕是大汗直流,镜头前头的城却冷得厉害。
你说以前和现在吧,差别就两句话能讲明白,以前这些地方门口是禁字,里头是礼法,现在成了公园和博物馆,游人走在当年的御道上,口袋里塞着奶茶票根儿,抬头看斗拱还会“哇”一声,可要真把这组老照片摆在一边,心里那点酸就跟湖里的残荷一样,歪着却不肯倒,爷爷爱讲一句,“好东西不怕旧,怕的是没了心气”,放在这些殿宇身上也说得过去。
再多也不矫情了,看到这几张就当跟旧时光打个照面,别忙着评判,也别刻意抒情,记住它们在什么时刻被按下了快门,记住那会儿的风从哪边吹过来,记住那些建筑的名字和它们今天还在不在,走到现场时顺手摸一摸台阶的边角,石头凉,心里热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