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光绪皇帝时代的京城,护城河即将干涸。
这回不聊收藏,咱翻出一摞老照片,都是光绪年间的京城模样,拿在手里凉飕飕的味儿,一股土路尘灰扑面来,那个时候皇帝还小,朝局阴晴不定,城里的人却照样过日子,该挑担的挑担,该赶车的赶车,说实话,看完有点唏嘘,和现在高架桥下的霓虹一比,一个字,变。
图中这条笔直的街叫崇文门大街,灰瓦连成一线,摊位像榫卯一样嵌在屋檐下,远处人影像蚂蚁,车辙在泥里压出两道深沟,我奶奶指着说,这会儿要是遇上雨天,车轱辘一下就陷里头了,人得下去抬一把才拔得出来,现在我们打车从高架呼一下过去,导航还会提醒堵不堵,那时候就靠吆喝让道,慢慢蹭。
这个角落叫小门脸胡同口,铺子门楣低得很,门前悬个小牌就是招牌了,墙根下摞着方方正正的土坯,像一面粗糙的棋盘,掌柜站在门槛上,袖子挽到肘上,瞧见镜头也不闪,老北京买卖讲究个实在,说白了,牌不大,活不小。
图里这座石拱叫八里桥,桥背宽厚,栏板上小望柱一根根排着,拱眼在水面投出一个圆,像一口倒扣的大钟,我外公讲过这地儿的刀兵事,后来走亲戚必从桥边绕过,说别提古战事,过桥看水就成了,听着云淡风轻,心里其实都有数。
这处西洋味儿的院门叫法国公使馆,琉璃瓦没少,檐口收得利落,门旁一对石狮子蹲着,前院用铁链拉了桩,远处有洋车歪着停,屋里的人估摸在调电报,彼时城里中西杂处,一边是胡同炊烟,一边是洋钟嘀嗒,两套时间在同一条街上走。
这个细巧的木构叫牌楼,四柱三门,挑着琉璃瓦小吻兽,额匾上两个字一东一西,雕花透空如簪花小样,风一过便有影子在匾面上摇,从这里西望就是昆明湖,小时候第一次进园,我还在门口被糖葫芦黏了牙,妈妈笑我嘴馋,说别急,过了牌楼再吃更香。
这排牲口和小轿挤在门洞前等叫门,图中这座门是明十三陵长陵的入口,三孔圆券墙厚得很,轿杠横在地上,骡背上的驮铃歪歪扭扭,想象一下,那时候外宾来此,要先在这儿照相留念,管事的延恩侯属下拿着花名册清点人数,规矩多,大家却不急,太阳底下聊几句天,等一阵影子挪过去就能进了。
这个长虹一样的桥叫十七孔桥,望柱顶的小狮子一个个排兵布阵,桥身一鼓,像把弯弓,湖面收着光,像刚磨好的铜镜,那会儿谁能在傍晚踏桥而过,算是沾了皇城的福气,现在倒好,周末人山人海,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候着霞光抢位儿。
这条贴着城根走的水沟叫护城河,照片里肉眼能看出发白的河床,水面瘦得只剩一道细亮,岸上车辙一道一道,像被耙子刮过,爷爷说,热兵器上来了,城墙再高也挡不住炮火,护城河一枯,城门就像没锁的门,现在咱们看城楼多半当风景,那时候它可是保命的硬壳。
这个蜿蜒的沟叫御河,画面左边那幢两层的西式房是某国使馆,右手远处露出紫禁城屋脊的兽头,河边房檐底下有人洗马蹄,水兜子一提一放,咣当咣当的声音顺着坡儿传过来,我爸说小时候在城里串亲戚,就认这条水沟走,水一闪,他就知道自己没走错。
这片密密麻麻的矮檐叫考棚,里头一格就是一个小天地,放张窄桌一条凳,抬头全是椽子,风顺着棚缝钻过去,纸页哗啦啦地抖,我舅舅总爱打趣,说那会儿状元出炉跟现在发榜热搜一样热闹,只是以前得贴黄榜,现在刷手机就知道了,时代换了马甲,心跳的节奏还真差不多。
这些照片里最刺眼的不是土路也不是破墙,是慢,慢得能看清马蹄抬起的尘,慢得能听见轧在青石板上的车轮吱呀,慢得一条河要干涸也得等季风和官府的脸色一起变,以前京城外强内弱,城里人把日子往细里抿,现在我们跑在高铁和地铁之间,灯一亮城就醒了,回头看看老照片吧,别光叹落后,也别只夸繁华,记住这些门楼和沟渠的名字,记住那些在镜头前不闪不避的人,他们把城撑到了今天,我们也得把今天撑到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