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隆裕太后在太监陪伴下逛御花园,袁世凯的姨太太出镜。
你要说老照片有啥好看的嘛,不就黑白两张纸么,可翻着翻着就停不下来,人物的神情、衣角的纹路、街口的一面旗,都在小声嘀咕当年的热闹与心事,这回挑了几张,咱像聊天一样捋一捋,别当史书看,当邻居絮叨听就好。
图中举手的人群与塌了口的城门口,叫一场“诈降变火并”的收场,黑压压的围观里有人高喊有人跪举枪,风沙里连旗子都直抖,老照片上方一排字像是当场的旁白,谁骗谁、谁先开炮,一目了然,城墙上瓦砾吊着没掉下去,像最后一点体面,爷爷当年指着类似的城照说,打仗最怕的不是拼命,是有人变卦,这话搁现在听着也扎心。
这个小伙子的长辫子正被咔嚓一剪,叫“去旧”,笑得挺开,后面的人也跟着乐,木格窗子透过来一格一格的光,像给这出小戏打着灯,一旁的孩子眼睛亮着,估摸着在想换个新模样该多利落,妈妈看见这张说,咱家老外公也是这么笑着回来的,脖颈轻了不少。
这张就没那么轻快了,两个年轻人拽着,一个人脸绷得紧,手里还攥着半截辫子,地上有水,鞋尖泥点子一片,这种勉强的漂亮不好看,可那会儿就是这样,变了天先变头,理发师说如今啥发型都行,想想当时,一根辫子能让人掉眼泪。
图里三个人围着大木桶,叫“养金鱼的木缸”,木箍一圈一圈勒得紧,缸沿磨得溜光,水面黑亮,映着檐角与树影,太妃站在当间,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,像护着一潭清趣,奶奶爱摆弄鱼,一看到这木缸就说,老法子养鱼水要活,得勤换,手一伸进去,凉得直打个哆嗦。
图中这位端坐的,是太后出门歇脚的那一刻,身旁小桌罩着绒面桌布,茶盏盖儿端端正正,衣襟纹样一层层压下来,脸上映着院子的亮光,表情不喜不怒,像在心里打算盘,太监们不在画面里却能想见站在不远处的影子,以前讲究的是阵仗与分寸,现在出门谁还端这么多程序,人嘛,还是图个舒服。
这个场景叫“跪班”,几位穿补服戴翎的当差齐刷刷跪下,前襟的补子在阳光里发亮,垫膝的软墩子厚实,后头围观的百姓探着脖子,像墙根的槐树冒了新芽,动作不大,心思不小,外公说,跪不是给人看,是给规矩看,现在会议室里举个手点个头就完事,以前一道口谕要这么多礼数,累不累你说。
这条街的旗子全飘着龙纹,叫“复辟时的门面”,阳伞、黄包车、招牌影子叠成一锅热汤,日头正毒,铺子门口的伙计半眯着眼,旗多货少,像临时加的戏码,叔叔看见这张乐了,说这不就跟今天换门头打折季一个路子,热闹三天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图里这位坐得稳稳的,叫姨太太穿花缎的出镜,脸上扑了白,耳畔珠坠沉得不轻,手搁在膝头,桌角的流苏垂下来像一串雨,她大概是一家的主心骨,张罗里外,有时候女人的气场不靠嗓门,靠的是不慌,姥姥端茶看了半天,小声嘀咕一句,这样的衣裳沉,心事更沉。
这位身着素色长袄的人影,叫新嫁娘的定式照,头上大花沉甸甸,手里捏着一把小扇,站在假山边,石纹像水流,衣摆像直线,眼神还带点少年人的清,若不进那扇门,兴许就是在胡同里走来走去的姑娘,买点点心,跟姐妹嚼两句闲话,人生也不差。
石桌边坐一位,左右侍立几人,叫“院子里的合影”,树影斑驳,衣料都是暗色,发髻一丝不乱,谁是谁不必细认,只看得出那种规矩里的疏离,近在咫尺,各自有各自的心事,照片这种东西怪,越整齐越显得不亲近。
这张又回到辫子,可这回是街口的草草一剪,剪刀在掌心打着冷光,旁边人笑得有些坏,动作里带着解气,辫子像条被捉住的蛇,甩不动了,以前留辫子是规矩,现在留长发是风格,时代只换了表达,骨子里都想有个自己的样。
老照片不是给叹气用的,是让人看明白以前怎么活、现在怎么想,当年的人把一生都装进礼法与家国里,走得拘谨,笑得真心,现在我们走得自在,笑得也别亏心,翻相册时别嫌它旧,一张张放着,像抽屉里的樟脑味,开了散一屋,合上还在衣角里留着点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