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末民初的公主、格格、贵妃。
说真格的啊,这一摞老照片一翻开就停不下来了,老辈人爱讲清宫往事,我们爱看小细节,垂穗的大头饰、油亮的貂边袍、院墙上爬满的枯藤,一张张都在耳边嘀咕着当年的体面与清冷,现在看着新鲜,当时的人可都习以为常了。
图中这身大披挂叫朝服,绣面沉甸甸的金线压着肩膀,人一站定就像被定住了似的,衣摆下露出窄口靴面,黑亮黑亮的,石崖后面缠着老藤,冬天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冷,合影时大家都不笑,老照片一旦笑了就显得不庄重了。
这个大圆家伙叫养鱼木桶,老榆木板一圈一圈箍着铁道,边沿磨得发亮,姑娘们探着身子往里看鱼,袖口是净素滚边,指尖搭在桶沿上不敢用力,怕把水面震得起褶,宫里清静时就靠这点活气打发时辰。
这张里的格子旗袍是细棉布的,贴身利索,腰线不刻意,树上花开得烂漫,风一来就掉在她的鬓边,她没笑,只是斜过脸看过来,眼神清清亮亮的,那时候的少女不太摆造型,摄影师喊一声别动,她就安静坐好了。
这个高耸的头面叫两把头,前襟是团寿纹补子,黑底银线,绣得密不透气,身上披的是貂缘吉服褂,袖口翻出来一点暗花绸,神情不苟言笑,像是隔着年头在看你,老辈人拍照讲究个稳字,抬手都嫌多。
这排里头饰最大的是扁方,两侧插满绢花,白绒边一圈圈衬着脸,前排的袄子里塞了厚棉,坐久了也不打褶,后排站的几个个头相近,宫里讲秩序,坐哪站哪都有规矩,轮到谁靠中间不用问,嬷嬷早排好了。
这个场面一看就是行礼或受册,手里捧的包书盒用绸带打结,垂下来的穗子规规矩矩,额前的花朵是绢头花,层层叠叠,神情有点紧,眼睛微微往下,怕抖手,礼一走完,估计手背都勒出一道红印。
这个坐具是大靠背太师椅,扶手宽厚,后面一溜嵌螺钿的折屏,桌上摆铜炉和盖碗,茶气袅袅看不见,冬天裘褥铺到膝盖,软塌塌地压在裙上,屋里光线偏绿,老照片常这样,像水里捞出来的颜色。
这顶大如扇面的头饰叫大拉翅,正中一朵大白花,左右再各压两朵,脸上没描什么,眉梢往下一挑,身上是碎花对襟袄,纽子小若黄豆,背景是影棚画景,假山假楼都画得真,坐稳后两手叠好,老师傅说别乱动,底片要多曝一会儿。
这张热闹,大小十来个人一字摆开,前排的小姑娘穿团花马面裙,脚背上的棉鞋咧着嘴,后排的绢花各色各样,像一溜春天压在头上,院子里树影斑驳,谁家做了甜食似的,空气里都有股子黏糯气。
这个队伍是入宫选秀前照个像,孩子们穿的是浅色褂子加围裙,袖口一圈灰,像刚洗过又晒干,手里攥着介绍牌,站得僵,眼神却灵,奶奶看这张时总叹气说那会儿穷人家的女儿进宫多是做活,日子可不轻省,现在的孩子上个兴趣班都要挑老师,时代真是两头不一样。
这件丝缎袍子一看就滑,光在上面走来走去,椅子是藤编软靠,胳膊一搭就陷进去,头饰花团锦簇却不喧哗,脸上带点疲色,像是大事小事都绕不过她,照片边角微糊,可能是暗房里显影时间拖长了些。
以前这些人穿金戴银是规矩是身份,现在我们看照片只图个新鲜,隔着百来年还能瞧见绣线的光和木桶的纹路,也算缘分,老物件能留下固然好,老规矩也不必全都搬回,记得那些坐得住站得稳的人就行了,翻完这一摞,合上盒盖,心里像被风从御花园吹了一趟,清清冷冷却挺舒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