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老照片:新年来临商贩卖漂亮绢花,年轻驼夫开怀大笑。
你要说老北京啥最迷人啊,不是高堂大厦,也不是皇城根子那点讲究,是街口的烟火气,是人来人往里的忙活劲儿,是一声吆喝一阵车铃,照片翻出来一张接一张,灰扑扑的颜色里,全是热乎的生活味儿。
图中这座门楼叫东便门,外头一搭大通桥,砖城墙压得稳稳的,护城河水贴着城根缓缓流,桥板被车辙磨得发亮,桥西连着内城河,桥东就拐向通惠河,老辈人说这口子是漕运的尽头,粮船一到,卸完袋子就有人吆喝抬走,桥边的小饭摊冒着热气,车夫端着一碗杂酱面呼噜两口就上道了。
这个带钟楼的洋式建筑叫正阳门东火车站,月台一溜排开,车皮像铁盒子一样串在一起,铁轨弯弯绕过去不见头,招牌上写着盛世两个大字,可那会儿人更在意的是车什么时候到,爷爷说他年轻时到这拉货,火车一鸣笛,门洞底下就会暂时拦人,等车过去再放行,城门和火车挤着过日子,你看着别扭,他看着顺当。
这一条直直的大街就是地安门外大街,房脊排成鱼鳞,胡同像鱼刺一样伸进去,远处能看见景山的坡和白塔的影子,小时候跟父亲来买纸风车,他一手牵我一手端着糖葫芦,我就盯着人力车叮铃叮铃的铃铛,声音细脆,跟风里碎冰渣似的。
这个挂横幅的巷口是布匹行集中的地儿,横批上写着庆祥号绸缎洋货庄,门檐下亮着玻璃窗,绸缎一匹匹折得齐齐的,伙计拿竹尺哗啦一甩,铜头拍在台面上,清脆得很,母亲说买布就得摸,摸出软糯的手感才不吃亏,现在去商场看成品,尺都用不上了。
这个高大的门楼叫崇文门,门洞里钻着铁轨,闸楼没了,只留下一条黑亮的道,守门人看着信号旗,火车来时把通路一拦,城里出去赶集的人就靠在一边等,等火车轰隆露脸,等车尾巴抖没了,再抬脚走过去,城门像个老掌柜,收放自如。
这个挑担子的叫绢花贩子,头顶后的那一大树可不是野花,是一枝枝手工扎的绢花,叶片用绿绸子剪成锯齿,花心用金粉点了眼儿,阳光一照,亮晶晶的,贩子笑着吆喝,姑娘家凑过来挑两朵别到头上,奶奶说那会儿过年没条件买真花,买绢花图个喜相,插上就算春天到了。
图中这位小伙子就是驼夫,手里牵着绳子,身后站着个憨墩墩的双峰骆驼,嘴角咀嚼个不停,驼夫脸上一口白牙笑得开,他说走通惠河码头这一趟最累也最赚,煤球一袋一袋往下卸,骆驼蹬着厚实的脚掌,不慌不忙,城市的胃口就这么被它们一点点填饱了,现在货车一踩油门,嗖一下跑出城去,骆驼听见喇叭声也要发怔。
这个坐在院子里的人是个读书上瘾的老先生,圆框镜架在鼻梁头上,手里还捏着个放大镜,另一只手拢着卷轴,膝头窝着一只京巴,毛像团棉花,太阳斜斜地照着,尘埃在光里跳,外屋有人喊开饭,他摆摆手说再看一页,母亲笑我心急,说书也要慢慢嚼,跟筋道的面似的,现在我们看字都在屏上划来划去,眼睛忙,心却不静。
图里这一把大网叫蟹网,四角绑着竹篾,杆子长得能抵到腰,人在水里探着身子往下一扣,抬起来就能见着几只蹬腿的家伙,北边的蟹黄绵,肉甜,徐珂书上说过的那句老话现在一想还顶嘴香,家里老人爱念叨,秋凉一到,醋碟蒜泥一摆,谁还去买,自己网里捞上来最香。
这条被车辙磕出坑窝的路就是石板道,缝里长着干巴巴的草,轮子轧过去会发咯吱咯吱的响,车夫宁肯把车赶到旁边泥地里走,也不愿在石头上颠,怕把辕条颠断了,父亲说以前赶夜路得听声音认路,石的声硬,土的声沉,听准了就不怕走岔。
这个桥口摆着的棚子是小市集,竹杆搭顶,油布压角,卖茶汤的铜壶咕嘟咕嘟,冒着白气,挑担卖烧饼的一手翻饼一手撒芝麻,孩子拽着大人要糖人,手指头沾口水在玻璃上画一画,糖匠笑着吹一口气,一只小马就立住了,如今我们逛超市推车子直来直去,花样更多,可少了这点人情味儿。
这个从门洞里进出的都是赶路人,辫子帽子斗篷一团团往前挪,脚下的坡道发黑,是车马磨出来的亮,日头偏西时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一队又一队的剪纸,我站在照片前盯久了,就能听见车轮和牲口鼻息混在一起的节奏,城市是被脚步踩热的,不是被风吹热的。
这堆木架和布棚凑在一起,其实就是临时铺子,规矩简单,早来先摆,晚来往外靠,谁家秤砣重谁家口碑就坏,口碑一坏,熟客就拐弯走人,外婆说做买卖先讲分寸,再讲赚头,现在扫码付款一刷就过,秤砣倒是不太用了,规矩还在心里。
这些影像一张连着一张,像把城门里外串成一根线,我总想着那年的风是不是也这么吹人脸上,眼角的热和风沙混在一起,旧事不图煽情,只是让人记住路是怎么一步步走出来的,现在的喧嚣换了音色,街市还在,脚步还在,年也还会照常到来,我们在热闹里低头走路,抬头看看这些老照片,也算给心里留一盏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