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被英法联军焚毁之后的圆明园,断壁残垣荒草丛生。
你要是还记得课本上一行字的冷硬味道,不妨先放下书面腔,我们就当翻老相册一样看一看这些影像,火熄了很久,灰却一直在风里打转,走到现场才知道,废墟不是静止的,它会在心口发出声。
图中这处叫海晏堂西面景观,石作堆叠得跟海浪一样起伏,雕饰卷草重重叠叠,黑白照片里更显冷硬,近处一圈荒草把台基漫过去了,像是把旧日的脚步都拦在外面了。
这个气派的喷泉遗址叫大水法,当年水路一开,水柱能层层抬高,站在远处都能听见哗啦一片,现在只剩几道拱门骨架,石狮鼻子缺了一块,风从空洞里钻出来,吹得人后脊梁一凉,爷爷看旧画册时总摇头说,水是活的,石是死的,活的被断了,死的便只剩样子。
图中这扇门叫西洋楼花园门,圆拱上头堆花叠叶,线脚跑到檐口还不肯收,几位洋装人影坐在门洞下歇脚,像在等人一样,我凑近看照片的暗影,门内其实还有一重院落的角,若回到当时,抬脚迈进去,脚下该是碎石碴子哗哗响。
这个长身子的楼叫谐奇趣,名字听着轻快,眼前却是窗洞黑成一串,前面一汪水塘照出残墙,水里倒影比墙更稳当,风一来,影子打碎成一片银鳞,小时候我第一次到遗址公园,站在栏杆外看它,爸在旁边小声说,以前这里灯火连着水光,现在只剩月亮自己照自己。
图里的这座桥叫龙月桥,桥背像一条卧龙,圆洞一张口,檐瓦顺势波过去,桥旁歪着一棵老柳,枝条从洞里探进探出,像是给桥梳头一样,走过去要抬脚跨高一点,踩在石面上有细细的砂感,冬天霜降下来更滑,奶奶说,那时候走桥得把手插袖子里,热气捂着指头,脚下才不发硬。
这个两层的小亭叫凉亭残影也不为过,柱子瘦长,斗拱一层一层码上去,远看像细牙齿咬住天边,台基边长了几撮蒿草,风一拂就点头,亭子最适合的时辰本来是午后,茶盏放在石案上,檐下有鸟叫,现在呢,石案没了,只剩一片空地打着回音。
这一片叫宫苑前庭,檐角卷起,栏板一格一格地排到远处,地上密密都是野芦苇,像谁没来得及扫院子似的,以前人走在这样的廊下,鞋底得带点纹路才不打滑,现在游客鞋底花哨得很,倒也不妨,我妈看照片时叹了口气,说可惜可惜,再精巧的活计,火里只要一滚,就都成了渣。
图中这排屋叫殿宇余存,墙面镶着小块的嵌饰,像缠枝又像云纹,屋脊压得稳,窗棂却没了玻璃,空洞里飘着亮光,若把耳朵贴近,仿佛还能听见木作在风里格楞一声,我想起老师带我们春游,站在讲解牌前说,以前这里步步是景,现在是一步一声喘。
说两句压在心里话。
这些照片不是为了伤心摆出来的,它们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一个园子如何从满园春色跌进沉默,也照出我们怎么从叹气走到行动,很多朋友问,去了该看啥,我说别忙着拍照,先在一处断墙前站一会儿,摸一摸石缝里的沙,听一听风怎么在空窗里穿过去,心里自然就知道什么叫“断壁残垣荒草丛生”。
以前,我们在书上背年份,在展柜前看标签,现在,我们更愿意把这些碎掉的时间一块块捡起来,放回脑子里,拼成路,拼成桥,拼成下一代不必再走回头路的底气,爷爷的老话到这会儿还好使,他说记得疼,才会躲刀口,现在有更硬的钢筋和更亮的灯,可心这处火痕,得自己守着不再被挑起来。
最后啊,别把圆明园只当一个景点,就当是自家的旧屋子,门楣裂了我们得扶一扶,窗洞虚了我们得挡一挡,走出门去的时候,再回头看一眼,心里对自己说一句,记住了,这回不许再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