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衙门公堂摆万民伞撑场面,城墙角楼高大巍峨。
开头先说个心里话吧,这批老照片拿到手那一刻我愣住了,画面不糊不抖,街道的尘土都看得清清楚楚,像把我一下拽回光绪年间,北京的城墙影子压得人心里直发沉,衙门口的旗伞一立,气就到位了,那种旧日秩序的味道,隔着百年还扑面而来。
图中这一字排开的房格子叫考棚,两侧砖墙低矮,中间石道直通明远楼,最扎眼的是那些黑亮的大水缸,肚大口圆,缸沿被岁月磨得发滑,老辈人说,这缸一是给考生舀水用,二是防火救急,考期紧张,巡棚的差役拎着铜瓢咣当咣当敲缸沿,听声就知道谁家水满了谁家该添了,我小时候翻爷爷旧书,夹页里还压着他参加县试时的号牌纸,说起这贡院,他就摇头笑,“人一多,墨一呛,脑子就不转弯了。”。
这个铺满花纹的大家伙叫象限仪,旁边像铁网球的是浑仪,青铜质地,纹路起伏,冬天一摸透心凉,台上风大,旧草从栏杆缝里探出来,监生们爬上来校器,手里拿粉笔在刻度边比划,钦天监的先生说过,夜里看星得耐得住冷,耳朵冻木了也不能眨眼太多,现在看手机一抬头星座软件都告诉你哪颗是哪颗,当年的天上学问,全靠这些铁家伙撑着。
这个高差吓人吧,内城城墙下石上砖,女儿墙齐齐的垛口一字排开,外侧是深壕,底下还留着两汪积水,站在城头往里瞧,屋顶密密麻麻像鱼鳞,城里人烟旺,挑水的肩杠从巷子穿出来,声音往上飘,我奶奶总爱念叨,以前出门认路就盯着城墙走,顺着墙影子,哪一段砖色发黑,哪一段缝里长草,心里都有数,现在环路一圈圈绕,人倒是跑得快了,路味儿却淡了。
这座角楼就是内城东南角,体量大得吓人,四面开满箭窗,层层叠叠像一只伏着的兽,底边宽厚,上檐挑得高,檐口阴影把墙脸切出一圈锋利的线,河道边马车轧过,车辙陷在软土里,守城兵从垛口探头看街,嘴里叼着旱烟袋,妈妈第一次带我去看角楼,我还问她这楼怎么这么“憋闷”,她笑我,“要的是守,不是住,窗小才硬气。”。
这个四柱三楼的大门叫牌楼,东四口子四面一座,檐下彩画重重,挑檐上挂着风铃,风一过叮叮当当,街心人力车往来,商号门脸密布,右侧牌子写着清代邮政代办,说明白了,寄件这活儿那时已经钻进胡同里了,我外公说过,过牌楼不能骑快,车夫得勒一把缰绳,怕磕了横梁下的吉字,图个口彩。
这条直通南北的街就是前门大街,最醒目的招牌写着瑞增祥绸布,二层木楼连着走廊,栏杆雕花,赶集的、买绸子的、打尖儿的,都挤在这条缝里,店里伙计戴瓜皮小帽,手指头灵,一搓就把尺子甩出去,啪地贴在布面上,称银子的声儿脆,和马蹄声搅在一起,现在你我网上一点下单,布从仓里刷地飞来,利索是利索,少了门口那股子抬杠还价的热闹劲儿。
这个看着方头方脑的小厢子就是马车,准确说更像骡车,轮子木辐粗壮,车厢漆面发暗,旁边摆个木凳子给人踩着上车,一位穿洋裙的女士提着裙摆,小心地落座,车夫扯缰回头问一句坐稳没,我第一次坐观光马车是在承德外八庙边上,马一拱脖子,车就吱呀一声,心里一紧又觉得好玩,奶奶在一旁念叨,“慢点慢点,颠坏了腰可不管你。”。
这个摆在堂上撑面子的叫万民伞,伞面绣金线,杆子粗,几把排在案后,前头一张条案铺着深色台布,正中悬像,烛台立在两侧,案前的地板被人来回踩得发亮,百姓打鼓鸣冤,抬头先看伞,心里就明白官老爷有靠山,讲规矩,这伞不是每天拿出来,只有大案或大典,才给你看个威仪,我爷爷讲他年轻时给乡里当书差,抬伞的力气活儿最累,走路得稳,伞面不能抖,抖了叫失礼。
这个门口匾额四个字写着中外褆福,门楼是三间三楼式的,雕花不花哨,反倒显得正经,门墩上磨得圆润,看得出车辙在这里掉头不少,院里架着木梁,像在修缮,想起那阵子新政新务都从这门里进出,消息从这里散开,落到坊间,化作大家茶盏边的一声轻叹,以前衙门里说话是官腔,现在我们在网上回一句就是回音。
这个贴着山脊线走的就是明代长城,墙顶甬道长草,墙身在背阴处发黑,风口处的烽台像扣着的帽子,一顶接一顶,登上去一脚深一脚浅,鞋底被碎石打得格格作响,远山一层压一层,康熙说不修边墙,后代也就顺着省了这笔力气,结果就是你看它更沧桑了些,游人站在墙角找手机信号,笑着摆手拍照,风把声音刮散,留下一条会呼吸的线。
这张从高处往远处看,城里瓦片密,城外地势开,城墙像拉紧的弓背,沟壕像一道深色的笔划,墙上的步道窄,人影被阳光拖得很长,一个挑担的从城根走,水光在脚边跳,老城讲究“里九外七皇城四”,在图上你能感觉出那股层层递进的秩序,现在地铁一条线穿过去,几站地的距离一眨眼,城市把“远”给抹平了,人心却更想找个“近”的去处。
这些老照片里不是花架子,全是能用能靠的家伙事和实打实的街景,它们把一个时代的规矩与日常钉在画面上,以前我们走的是石板路,抬头看的是牌楼与角楼,现在踩的是地铁扶梯,抬头是电子屏,节奏不一样了,心气也跟着变了,可有些东西还是要记着,城墙的厚,公堂的冷,牌楼下的热闹,和角楼转弯处那一点点不愿意被风吹散的硬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