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13年的河北生活百态,京畿重地沦为袁世凯争夺的肥肉。
直隶自明清起就是京畿重地,皇帝眼皮底下的地方,谁坐在北京城里,谁就要把这块地攥在手心里,清朝一倒,名字还叫直隶,直到后来才改成河北,这组1913年的老照片,是清亡第二年,一个美国摄影师到处转悠拍下来的日常,人间烟火里却藏着权力的风声,袁世凯盯得紧,派心腹到直隶当都督民政长,北洋的手一伸一缩,百姓的日子就跟着起伏。
图中这一溜青灰屋脊的老街叫三屯营,屋檐低矮,青砖灰瓦挨得密密匝匝,街心摊位搭着帆布篷,榔头盆盏堆在地上,来往的人把石板路磨得发亮,卖菜的吆喝一句,后面立刻有人接话,热闹不是摆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烟火气,放今天看像赶集的短视频一条条刷过去,那时候没有流量,只有脚步声就是客流量。
这个石砌拱门叫过街楼,城墙灰缝里生出草来,门洞被车辙磨得圆润,驮包的毛驴慢慢穿过去,石头不说话,见证的却是大事小情,奶奶说这楼底下以前挂灯笼,年节一到红火得很,现在看看,只剩风从洞里钻过去,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图里两个人在坑里翻拌的,就是老辈人常说的土杂肥,杂草粪水泥巴草木灰,一锹一锹搅成稠泥,攥在手里能滴出水,摊在地上冒着热气,等着发一回,就成了地里要吃的粮,爷爷说那时没有化肥,庄稼全靠人和时间喂出来,现在一袋化肥撒下去就见苗,省力了,可泥土的味儿淡了。
这条街摆满的树叉枝条,就是柴草市,挑担的汉子肩膀都磨出厚茧,妇人抱着孩子在边上看价钱,小孩手里还转着个缺口瓷碗,烧饭取暖都靠它,买不起煤的人家,冬天把柴草抱成小山,母亲常念叨,火候要匀,柴太燥了锅底容易糊,现在哪家不是燃气一拧就着,灶台却少了那股子烟火腾升的慢劲儿。
这个屋里搭的木架上挂着长长的白绺,是用绿豆面压出来的面条,面绺顺着光亮汪汪,像瀑布一样搭在横杆上,师傅把手在粉上抹一把,拎起抖三抖,细丝就活了,小时候我总以为面都是手擀的,见到这种简陋的人力机器才知道,机器不一定轰鸣,木轴吱呀也是机器。
这个摊上麻绳扎成方块的,就是粉条,红薯土豆打成淀粉,烫熟再过凉,卖的时候切成块往秤盘上一撂,清清爽爽,锅里一煮就晶莹发亮,妈妈说炖肉没它不香,北方人的碗里,总要让粉条占个座,今天商超里塑封一包包摆得整齐,当年的摊主只认自个儿的手艺,顾客只认舌尖记忆。
图中孩子举着细长的链枷往地上一落,就是在打麦,链枷一头长柄一头敲杆,甩起来呼地一下,麦粒被打得哗啦啦响,旁边的大人拄着木叉看天色,等一阵风起,再扬一回场,把糠皮吹得远远的,那时候一家人都上手,汗珠在太阳底下闪,晚上躺在炕上耳朵里还回响着谷子的沙沙声。
这堆黑亮的小圆珠,是蔚县一带山里摘的野樱桃,个头不大,梗细皮韧,酸味先到,回甘靠后,老人用粗瓷碗装一把,撒点盐抹一抹,说能解馋又解渴,我第一次吃被酸得眯眼,外公却笑,说能嚼出山味来,现在水果摊随手就是进口大樱桃,甜得厉害,倒少了几分山风掠过舌尖的劲。
这条石板铺成的小路通往景忠山,墙都是石头垒的,门口栓着鸡犬,白日里寂寂,没有喧嚣,偶尔有人背着柴走过,脚步在石缝里回弹,村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,屋檐下晾着玉米穗子,妇人蹲在门槛洗衣,男人们说起政局只皱眉头,谁当都督谁当民政长,离饭碗还是有点远,可风一紧,柴门先响。
图中看不见的人事,却是这年头的底色,袁世凯当上临时大总统,派冯国璋来直隶坐镇,推广银元,开矿禁烟护林,考核地方官,招招都是硬手段,市井却更在意的是今日的米面钱,和明早能不能找着活计,奶奶叹气说,打击革命也好整顿也罢,老百姓只盼风调雨顺,官衙别瞎折腾,一句话说尽世情。
看这些照片,我就想起家里那口老灶台,母亲总把柴火头按得服帖,边煮汤边念叨,宁慢三分,不要翻盖,父亲从外头进门,把草帽往钩上一挂,说今天集上粉条降了两文,回身就去院里翻肥堆,鸡在墙根咯咯叫,炉火映红了窗纸,那会儿家里穷,心却不窄,现在城市灯火通明,转身想找一缕灶烟味,倒不容易。
以前的直隶,处处是人间细处,现在的河北,高铁穿山过河,时代翻篇很快,老照片把那一页摁住了角,等我们翻回去看一眼,市声依旧在耳边,石板路的缝里还冒着光,愿这些旧物旧景别被轻易抹去,它们不是怀旧的摆设,是这片土地走到今天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