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淮海战役后,国军大溃败。
你要是翻到这些老照片啊,先别急着评说对错,先看人,看物,看那些细枝末节里的仓皇与疲惫,从徐州退到南京再到上海,兵是兵,家还是家,可一仗打垮了心气,路上的每一步都像在冻土上蹚过去的脚印,深得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。
图中这些竹木拼的担架叫抬架,横木两根,绑得紧紧的,粗毯裹着伤员,脸都没露出来,只露一截鞋尖,边上士兵排队走过,谁都不说话,只把枪背得更牢一点,冷风一吹,草屑在地上滚,像是把人心里的暖气也卷走了。
这个场面叫临时集结场,木栏隔开一格一格,士兵趴在板沿上打盹,旁边女人抱着孩子,怀里那团襁褓才几个月大吧,车皮在远处冒着气,谁也不知下一班车开到哪儿去,以前说的是转进,现在就是能走多远算多远。
照片里的矮凳叫擦鞋墩,黑亮的鞋油罐子敞着口,一个兵把脚抬得高高的,另一群人笑着打岔,这会儿还能笑,说明鞋底还热,等再往南跑几站,笑声就不剩几句了,城墙根的风真刮人,笑完也就沉默了。
这串藤笼是行李笼,外头交叉着藤蔑,里头塞着衣被与锅碗,木杆一挑,两人换肩走,蹲在地上的兵低着头,小臂枕在膝盖上,心里打的算盘多了去了,回不回得去,回去见谁,见了又说啥。
这个三角形的摆法叫立枪架,几束皮带把刺刀攏在一起,旁边一溜溜卷好的棉被,缝线外露,褪了色的铝饭盒压在包裹上,衣服吊在绳子上滴水,军站檐下阴冷得很,火没处生,只能靠身上的旧棉袄顶一顶。
这一片空地是装船前的待运场,电线杆子斜着立,兵丁成群结队蹲着,一人看天一人翻包,耳边尽是号令与哨声,谁也不肯先站起来,怕一站就被拎去干脏活,打仗不怕,怕的是没主意的撤。
这口锅里盛的是稀菜汤,几只粗瓷大碗围着传,筷子敲在碗沿上的脆声很熟,伸勺子的手袖口起了球,米饭白得发干,咽下去直磕喉咙,奶奶看过照片说,那个年头的饭香,不是香在菜上,是香在活着还能再吃一口上。
这列车皮叫棚车改敞车,木板边坐满了人,棉帽一色扣得很低,谁手里也攥着个搪瓷缸子,列队长到看不见头,车一开,风从缝里灌进去,冻得人眼泪发酸,以前坐车是出征,锣鼓喧天,现在坐车是跑路,连口号都懒得喊了。
这个角落算避风坳,立柱上挂着破毛巾和半干的棉裤,行李箱铁扣敞着,女人和孩子缩在铺盖上,脸冻得发青,男人在旁边守着枪与锅,嘴里嘟囔一句别动,等通知,等谁的通知也说不清,只能等。
这条木板叫跳帮板,牲口一只只被拽着上去,粗麻绳勒在脖颈上,蹄子在湿木板上打滑,船沿上全是泥点,号手朝岸上挥手,催得急,牲口也急,鼻子里喷白气,乱哼一通,闹得更乱。
图中这口黑锅是连队灶锅,锅耳子粗得像拳头,前后两人扛着,肩上又压着铺盖和枪,脚下跑得飞快,队伍在后边喘成一片,厨子咬着牙说锅丢不得,这玩意儿能养命,没锅就没队伍,这话一点不夸张。
墙根下这一堆叫机密档案,木箱掀了盖,火舌往上窜,纸张卷成卷,边一焦就碎,拿钩子的人不停翻,生怕落下几页,火光一亮,墙缝像开了口,风顺墙走,带着灰烬往天上飘,飘着飘着也就什么都没了。
以前他们自信得很,说的是整编反攻,现在只剩能走就走,以前一身行头板板正正,现在帽檐歪了,鞋油也顾不上擦,照片不会说话,可每张都在默默地指向一个结局,长江以南也留不住人心,一仗垮掉的不只是兵力,是气数,等到春风一过江,城门上的旗就要换了,这些面孔也就散在风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