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光绪皇帝出殡,杠夫多达7920人,花费白银45万两。
你要是第一次看这组老照片啊,可能会跟我一样愣住一会儿,这排场是真大,可又透着一股末代的寂寥,听长辈讲起那场出殡,我脑子里总会蹦出四个词,梓宫、吉祥轿、卤簿、引幡,一边看一边数,像在翻一页快要合上的朝代史书。
图中这口棺罩着黄缎绣金龙的家伙叫吉祥轿,里头才是真正的梓宫,外头四围垂帷,顶上金葫芦闪一线亮光,粗大的抬杠一字排开,人站到旁边都显得瘦小,听爷爷说,当年这玩意儿宽过五米,走在路上就像一座移动的殿,威仪全在这一口“沉”上。
这个场面你看人头就明白了,沟坎上坐满了人,伞影稀稀落落,一眼望不到头,按老规矩梓宫过时得跪,可那年头风向变了,大家或站或坐,清军也就装作看不见,以前皇威一过人皆避让,现在人心里头已经不那么怕了。
这一串披帷的小亭子似的叫卤簿,说白了就是法驾前后的摆设和礼器,幡扇幢盖样样都有,走起来飘飘摇摇,风一吹帛子边儿打着颤,我小时候看戏台子才知道这些名目,真到了路上,才发现规矩比戏文还密实。
竖着高竿前头开路的就是引幡,木杆抹得油亮,顶端挂着绣字的幡面,一抬一送,步子得跟着鼓点走,我舅说这活儿看着体面,实则最累,风一大,幡面兜劲儿,肩膀勒出血槽也得挺住。
白盔在阳光里一闪一闪,列成十路纵队的兵在梓宫后压着阵,肩上枪杆直直的,不吵不闹,只听见皮靴踩土的窸窣声,那时候铁路都修了,偏不坐,非要徒步走四天三夜,以前守祖制是天经地义,现在想想也有点拧巴。
这帮抬杠的就是杠夫,一共七千九百二十名,分成六十班轮着来,麻驾衣紫底团花,手套黄的,靴罩也是黄的,盆式黑毡帽上还插朝天鹅翎,听奶奶学着他们的腔调说,喊“起咯”的时候,整排人身子一沉一抬,梓宫跟着像船一样平过去。
照片里那排小篷车是给隆裕太后、瑾皇贵妃和宗亲百官坐的,车辕窄,马白得耀眼,车底下扬起灰,孩子们最爱追着看车队,娘说别靠太近,车辕一摆就能把人带倒,那年月,面子要足,里子却早就捉襟见肘。
这一路从京城到梁各庄,两百四十里土道,旱了尘扑扑,湿了泥巴糊靴面,行在中军的鼓点里,夜里扎营,灯影挤成一片,马嘶几声,远的地方传来经声,谁也没说话,那时候人人都知道朝廷的日子不多了。
这个角度能看清三层人潮和高举的礼器,整场出殡用了白银四十五万两,可皇帝活着却没真管过几天事,朝廷一纸谕旨催着勘陵地,西陵金龙峪热火朝天开工,后来崇陵修了又修,钱不够就停,直到民国接着拨,算起来真是排场撑着骨气,气数却是另一码事。
这个轿影一掠而过的地方,按史料说先把梓宫“暂安”在梁各庄行宫,正殿里香烟缭绕,太后与贵妃分住左右配殿,王公大臣轮流值宿,磕头的规矩繁琐到一炷香都得掐着点儿,以前讲究的是一步一礼,现在讲究的是一步一省。
人墙后面要是能翻过去,你就能看到后来开挖的陵工,二十多家厂商六千多人一块儿干,石料运进山,木梁吊上坡,1913年先把地宫修好,十二月十三日,把光绪和不久病逝的隆裕太后一起奉安,等于从“暂安”熬到“永安”,时间这口锅,总能把热闹熬成安静。
这最后一张像是队尾,旗影稀了,人也散了,回头看这一趟,威仪是威仪,疲态也是疲态,以前皇城里一声令下千军动,现在照片里一阵风吹满地沙,我们看老照片不图别的,就想记住那些名字,梓宫、吉祥轿、卤簿、引幡、杠夫,这些词一出口,尘土味就上来了。
家里老人爱说,朝代更迭就像送一场远行,鼓点停了,人各回家,门一关,炊烟照旧升起,现在我们坐在屏幕前看这些黑白影像,心里头也会嘀咕一句,以前讲排场,现在讲日子,但不管怎么说,照片把那天定住了,定住了四十五万两白银的响声,也定住了七千九百二十副肩膀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