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晚清江西九江社会面貌,洪水淹没街道。
你别小看这些发黄的老照片啊,一张张可都是从江风里吹出来的记忆,九江这地方夹在长江和鄱阳湖之间,水路一通,来往全是桅杆和号子声,翻开相册就像把旧抽屉一拉,木头味儿和潮气往外冒,我就照着图里这些物件与场景絮叨几句,能认出几个算你内行了。
图中这座靠江的城门叫岳师门,圆拱门洞像把钥匙扣在城墙上,青灰色条石一层层叠起,墙面有旧火痕和马蹄印,楼上三重飞檐挑得高,翘角像船篷被风一掀,奶奶说年轻时从这儿挑米过去卖,石阶打滑得很,小心着呢,一不留神就顺着台阶坐到江水边了。
这个立在江心的黑疙瘩叫江礁,涨水时只露出半个脑袋,退水就像一座小山,船家看见它心里都一紧,桅杆要绕着走,老艇工吆喝一声收帆,人就蹲在艄板上听水声变急,夜里更吓人,灯火一抖,礁影像活的。
这排白墙红瓦的租界洋楼,窗子一格一格,百叶扇一掰咔嗒作响,前面是花岗石码头,铁栏杆冰冷,岸下系着小划子和木驳,妈妈说以前这里有邮局与海关,黄昏时分钟声一敲,人就散了,剩下巡更的脚步声在树影里东一声西一声。
这个鼓墩一样的城门也是岳师门一侧的墩台,砌得实在,石缝里长出苔来,台阶贴着江岸一路下去,挑水的肩棍咯吱作响,城门洞里黑沉沉的,进出的人影接不上头,等潮气一上来,石头像刚洗过一样发亮。
这条看不见路牙子的街,是大水年里拍下的,树干只露出半截,门窗都开着,台阶下全是浑水,孩子卷着裤腿试水深,大人靠在窗台上叹气,爷爷说那年堤口紧得很,晚上得点马灯守着,水退后墙皮一抹就掉,院里晒了一地被褥和账本。
这块搭着门楼的地方叫九江钞关,木牌坊绑着绸缎,边上竖着高高的灯杆,挑担的、扛包的、写文簿的挤成一团,铜钱串在竹签上啪啦作响,收税先生把算盘拨得飞快,我小时候最爱看的是秤砣往上一提的那一下,真有劲儿。
靠城墙这片低矮的茅棚,是江边棚户的住处,屋脊用芦苇一层层压住,雨一来就得上去补,两旁晾着网具和桨,男人清早下水放罾,中午回来烤鱼,女人在屋后洗衣,盆沿被水磨得发亮,以前日子紧巴巴的,现在这些地方早改成了绿道和亲水平台,走起来倒是宽绰。
这个从高处望下去的城楼,周围是密密的灰瓦屋,远处江面铺成一张亮银布,城台上立着木栅,风一来旗杆吱呀,守城巡夜的绕着走圈,脚下踏的是砖砌女儿墙,城角常常聚着看江的老人,伸手一指就能说出哪条船是哪里的口音。
这间白墙小庙挨着石滩小溪,门口插着两根旗杆,屋檐压得低,溪水从屋侧绕过去,碎石滚在水里咔啦响,田埂上长着青禾,风吹过亮晶晶的,村里人赶集路过会在庙前磕一磕,求个风调雨顺,庙里香炉是青铜的,摸上去凉飕飕。
最后这一张是九江乡村的样子,白墙青瓦点在田畴之间,山包不高却把风挡住了,水田里插着秧苗,牛拖着木耙慢慢走,田埂边有人背着竹篓摘菜,奶奶说那会儿菜籽油自己榨,灯也是自个儿点,天一黑就早早收了工,现在灯火通明到深夜,手机一亮,谁还记得月光底下赶场的影子呢。
再提一句这江礁,它像个门槛把水路分开,涨潮时浪花贴着礁背滑过去,退潮就露出一道粗糙的纹理,船老大说看礁不看水会吃亏,要看水的走向和涌脊,掌舵要软,篙手要硬,这几句比什么航海学都灵。
这条沿江旧道当年车辙纵横,靠外一排石桩给马船系缆,城门影子拖得长,等到日头快落山,城里人背着竹背篓从这儿穿出去买盐酱,今天同样的位置铺上了柏油路,栏杆刷成白的,傍晚有人跑步有人遛狗,风还是那股子水汽味,只是再听不到号子和木轮的吱拽声了。
结尾想说两句,好多物件你以为跟自己没关系,其实它们一直在身边,城门口的石阶、钞关的算盘、江里的暗礁、乡间的小庙,都是九江的骨节和血脉,照片把它们按下了一次暂停键,我们翻着看一遍,像把老抽屉又轻轻合上,心里踏实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