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7年四川彩色老照片:害人的孝节牌坊,瘦骨嶙峋的卖油翁。
你别嫌老照片灰头土脸啊,这批是上了色的老片子,像把一口封了百年的坛子打开,味儿直往外飘,我翻着翻着就想起奶奶那句老话,吃过的苦都在器物上有印子,今天就借着这些图,说几样当年的家伙什儿和人情世面吧。
图中泥坨坨的灶叫土火墩,用黄泥夹着碎石糊的,炉膛前伸一只嘴,侧上两根木棍当锅耳,女子手里那细长的小铁杆是拨火棍,蹲着一会儿,裙角就薰出一层烟火味儿,小时候我在灶前最怕的就是那突一下的火星,奶奶总用巴掌扇风,说别凑太近,眉毛要焦咯。
这个转圈的家伙叫石磨,两块青灰色磨盘叠着,木把一插,臂膀一推就吱呀吱呀地响,左边那口大背篓接面,右边人坐着添湿糁子,手一松一紧,面粉像雪一样,落得满台都是,妈妈说,磨好的头碗面要省着吃,留给小孩做汤圆才算过节。
这座石头楼子叫孝节牌坊,檐角翘起,兽头巴着,匾上刻得满满当当,远处人挑担而过,抬头还得绕着柱脚走,看着风光,背后多是女人的泪,奶奶叹气说,守了一辈子寡,牌坊立起,日子却没轻松过半天,现在说自由恋爱,想想那时候的苦真不敢细琢磨。
这个黑疙瘩是石臼,边上圆圆的木锤叫杵,后面一摞高高的是木蒸屉,靠墙那口青釉大瓮里泡着豆子或酸菜,案上散着糠粉,手一抚就是糙糙的,外婆做年糕,就把糯米倒进蒸屉,腾一层雾出来,屋子立马有了过年的味道。
这个挑子叫油担,两头铁皮桶被麻绳勒得变了形,木扁担压在锁骨窝里,走一步晃两晃,汗沿着肋骨往下淌,卖油翁笑着喊一声客官打几两,声音不大却穿得老远,爷爷说他年轻时也挑过,走山路脚背磨破,人瘦得像一把刀,还得往前顶着风走。
这条过河的细道叫索桥,粗麻绳拧的栏,稀稀落落的木板铺在上头,脚一落下去就空咔嚓响,河水在底下翻白,风一刮人就像被提起来一样,表哥初次过桥,死命抓着绳,回来手心全是绳毛扎的小刺,现在景区里也有玻璃栈道,可那会儿是真要命地过生活。
这一堆白花花的纸叫纸锭,两位小子穿着素白孝衣,手里一柱一柱地添着香,火苗把纸边卷成小黑卷儿,旁边的篮子里还压着几个馒头做供,母亲说,旧年成日忙,人活着只顾活着,到了清明才想起对先人说句话,现在多是买现成祭盒了,动作快,却淡了味。
这个一簇簇的叫草鞋,鞋面像一片片蒲叶叠着,黄色的,新的有草香,挑夫把两团大得吓人的货挂在担两头,走山道一歪一扛,随手就能抽一双给人试,爷爷说雨天最好穿它,踩在烂泥上不打滑,晾一晾又能穿,便宜是便宜,就是脚背痒得慌。
这个细长的叫烟袋杆,前头铜嘴,后头木柄,桌上摆着泥壶和两块干粑,墙上吊着一根弯木杖,右边老人还留着半截辫梢,显得格外扎眼,外公看这张图就说,晚清的人改不掉老法儿,手里摸着烟锅,心里还惦着旧朝的规矩,现在谁还肯这么慢条斯理装一锅烟呢。
这地儿一片金黄,叫稻草场,捆成圆墩的稻把子一溜接一溜,人埋在里面只露个脑袋,草帽晃来晃去,孩子们把稻把子拆开当坐骑,骑着跑一圈就笑得打跌,我小时候在场边捡落穗,舅舅吆喝一声,大家一齐抡起连枷,尘土腾起来,那声响像在肚皮上擂鼓,现在收割机几下子就完活了,连灰都不怎么扬。
图里案上那撮小东西叫谷穗刷,搓得紧紧的,洗完锅就蘸点温水刷两下,油泥立马掉一层,外婆心疼它,说用软点,别一上来就薅秃了,现如今清洁球一把一把地买,方便是方便,手上却少了那股粮食的清香。
这个高个儿篾编的叫米筛篼,口大肚深,边沿压着一圈青布护口,磨好的面先落里头,把粗的抖出去,细的留着蒸馍馍,母亲笑我手重,一抖满屋白,像下了雪似的,现在厨房讲究封闭和抽烟机,干净许多,可那时一屋子面香,邻居走过门口就知道你家今天吃好。
街口摆着竹椅和挑担的杆,石脚边上有被磨亮的一道印,都是年年岁岁的人脚蹭出来的,外婆说,有的规矩该立在心里,不该立在头顶,说完把我耳朵一拎,叫我别学那些空面子,过日子踏实要紧。
桥头这两团石头垒的是牛鼻桩,专门拴粗索的,绳里有麻里拧的细铁丝,手一摸扎得生疼,赶牲口过桥得先把鞭收好,不然抖一下惊了畜生就翻了河,现在公路桥一座接一座,车子呼啦啦过去,回头看这玩意儿,只能说胆子是被日子逼大的。
铁皮鼓边上补了好几块红锈斑,角上缝着草绳打的扣,塞口贴一片油纸,再缠麻绳防漏,买的人伸碗,他用细嘴勺一挑,油线亮晶晶地垂下来,好看得很,后来城里开了小卖部,玻璃瓶一排摆正,价格写在纸牌上,人也不必再把肩膀当秤,想想真是熬到了好时候。
收完谷子,女人把秆子抱去做顶棚,男人把谷囤拍实,孩子蹲着找稗子虫玩,太阳落山,远处的水田亮起一块块银光,外公说,那年头最盼的是好天,最怕的是连雨,仓里见了潮,辛苦就打了折扣,现在手机上看天气预报,一周的晴雨明明白白,心也就少揪几分。
最后想说两句,这些老照片像一面面旧镜子,照出人怎样同苦日子硬扛,照出器物怎样替我们分担生活的重量,以前靠肩膀和手掌过河过日子,现在靠机器和规矩护着人走稳一点,愿记得这些影影绰绰的细节,别让辛苦只剩下一座冷冰冰的牌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