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朝灭亡之后的蒙古社会生活,射箭比赛难得一见。
清末民初的大草原什么样子啊,你也许没去过库伦,可这些发黄的老照片一摆出来,尘土味就扑面而来,城门口的风沙、街上拖车的吱呀、蒙古包里锅灶的热气,都在镜头里慢慢冒头,别急,我们就按着照片,一件件说,说的不是文物,是人过日子的家伙什儿和规矩。
图中这一片就是库伦的城里路,地面是硬实的黄土,两边屋舍带着汉式飞檐,牌匾挂得工整,远处的庙影子像个锚一样压住了天边,最抢眼的是街心那辆两轮木辘轳车,辕条细长,铁箍包着车圈,推起来得劲,不过颠,小时候我听长辈讲,城里人赶集多半靠它,天没亮就吱扭吱扭出门,等到午后再慢悠悠回去,太阳斜着洒在车辕上,木头泛着油亮的光。
这个屋里叫蒙古包,骨架是柳条编的格子墙,内里挂满皮具、茶壶和围裙,正中间一只铁锅坐在火塘上,老奶奶抱着娃,脸上的褶子像干草梗,年轻时肯定也骑得了马、撑得住家,奶奶说,火塘不光煮奶茶,还是屋里的“钟”,烧旺了就该做饭,火星子一小点儿,便知道夜里要添牛粪砖了,现在煤气电磁炉一开就嘶嘶响,那会儿得先吹火种,烟一股子呛出眼泪来。
院子里摆着一溜儿白坯马鞍,弓前弓后高耸,鞍桥像两只翘起的耳朵,鞍面还没包皮子,露出木纹,几位师傅一边晒太阳一边抠缝隙,手边是缝鞍的粗麻线和穿皮的圆锥子,妈妈说,鞍皮得选柔韧的,骑久了才不硌腿,这活儿看着不响动,其实费眼睛费手劲,放现在,骑马多成了表演,可那时骑不好,出门就是麻烦。
这几位手里的长家伙叫旱烟杆,铜烟锅小小一撮,杆子细长,末端裹着布,好叼稳,围坐的男人们辫子粗粗垂在背上,一吸一吐像打合唱,爷爷说,赶牲口赶了一天,挨着地蹲下,点上火就算歇了,烟袋磕在靴帮上,清脆一声,夜色也跟着落下来了,现在谁还这么慢吞吞抽烟,打火机一摁,三五口就走人了。
这个地方是喇嘛庙的内堂,粗柱子围成圆,顶上透着天光,正中摆一口大香炉,四周小方桌小木凳挨得紧,布幔垂着,喇嘛们坐得端正,诵经声应该是低低的,拖着长尾,外头世界闹独立、起风浪,庙里一盏酥油灯也不急不慢,很多人说庙里收了不少财物,可你也别只看金银,荒年里,庙锅里的粥也接济过路人。
这条巷子热闹,牌楼底下吊着灯笼和彩旗,横幅上写着喜庆的字,汉文化的味道一下就冒出来了,匠人用的是木雕花板,纹样走龙飞凤,店家门口还挂着幌子,写着“茶”“酒”之类,外蒙古的城里人逛街,也是这条路数,以前写字的讲究“金吾放夜,玉漏声催”,现在商场里是LED屏一闪一闪,味道就变了。
这张最提气,图中这项叫蒙古式射箭,大拇指扣弦,护指套在关节上,拉弓要“满”,肩肘外开,身形像拉直的弓背,箭靶不大,摆在草地尽头,旁边孩子席地而坐,眯着眼看,教头在一边低声吆喝别抖腕,我头回亲眼见,心里咯噔一下,呼的一声,箭过去了,袖摆和弦音一块震动,比赛多半赶在那达慕上,摔跤、赛马、射箭三样凑齐,草原的风就有了骨头,现在的运动会讲成绩讲数据,那时候更讲份儿劲和面子。
这个少年骑着一匹灰白小高头,马嘴上是铜口衔,缰绳勒得不紧,鞍旁挂着小皮袋,神色镇定,估计是从营地去街口办事,外头女眷提着袍摆走过,脚下尘土松软,老人常说,要看小伙子靠不靠谱,先看他坐马是不是正,坐正了,人也就稳当,现在我们坐的是地铁公交,方向盘握得越稳,心越不急,这道理放哪儿都通。
这摊上有小葱、萝卜、青菜,叶子边儿有点打蔫,卖菜的是几位妇人,头饰张牙舞爪,像扇面一样贴着鬓角,背后是一排两层小楼,墙面还带着没抹匀的灰,奶奶说,干旱的地方种菜不容易,得找河汊子旁边起地,浇一回算一回,早市一收摊,车辙就把泥地压成一道道亮沟,现在超市里冷柜哗啦啦亮着灯,菜拿回家都不用拣泥。
这个两轮大车多半是搬家的主力,辕子架在肩上,人先起步,牛马再跟着走,家什打包不复杂,毡子一卷,锅碗一兜,蒙古包抽了木桩就能起身,今天在这儿,明天换那儿,风往哪边吹,人就往哪边去,现在城里搬家,层层单子、层层电梯,半天都下不来,那会儿抬腿就路上了。
图里男人头上戴着尖顶帽,辫子垂在背心上,帽檐插着羽毛,女人的发饰更讲究,左右两扇开花似的“翅子”撑起轮廓,妈妈笑说,打扮这事儿哪儿都一样,重要场合一定得体面,以前留辫子是规矩,现在是发胶和电棒卷的时代,样子变来变去,想漂亮的心思从来没变。
这一幕没什么器物名堂,就是一群人围着帐篷边喝奶茶和酥油,旁边小孩儿抱膝看热闹,马拴在木桩上打盹,风把帐门掀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的铺褥,外面的脚步声一近一远,谁也不着急,等人齐了再说话,以前日子慢,事儿靠等,现在手机一震就要回复,心跳跟着加速,偶尔翻到这张照片,就想把杯盖捂紧一会儿,让茶香把人安顿住。
最后说一句,老照片里没有配乐和解说,全是土味和呼吸声,以前是风鞭着马蹄跑,日子靠天吃饭,现在是车轮嗡嗡转,灯火把夜撑得跟白天一样,我们看这些旧影子,不是为了叹气,是想记住人怎么活,城怎么成,箭为什么要拉满,马为什么要骑稳,等哪天你路过草地,风一吹,耳边也许就会响起那一下“嘣”的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