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王爷与未来皇帝合影,青楼名妓杨翠喜罕见出镜。
这组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黑白的底子却藏着一屋子的声音和气味,旧呢料的摩挲感,新军皮靴在地里“嗒嗒”的响,连鸦片烟枪金属箍冷不丁一晃的光都能想见,别嫌老啊,这些画面可比段子实在多了。
图中这位王爷抱着襁褓里的小儿,身旁还站着个奶声奶气的孩子,后屏风上是大幅丹顶鹤,桌上一只大肚观花瓷瓶,王爷穿绣补服,顶戴上缀珠压着,坐姿板正,手心却把孩子兜得牢牢的,这种规矩和温软搅在一起,正是末世宫门的味道。
这个木架子上架着的匣子叫照相机,大家伙把脑袋挤成一团,像围炉子烤手似的,领头的通译官在比划旋钮和皮闸,嘴里念叨“别晃”,我外公当年说,头回照相心里还打鼓呢,怕把魂儿吸走,后来一旦见识了照片冲出来那一下的“显影魔术”,又抢着拍,谁都想在纸上留个脸。
这群人裹着破棉,袖口起了硬壳,风一吹就“沙沙”响,孩子的围裙被翻过来当肚兜取暖,男人们的眼睛又饿又倦,照片没味道,脑子里却能闻到酸馊的霉气,这就是“以前过冬靠命,今天靠暖气”的直观对比,别讲大道理,一阵北风就能说明一切。
你看这架子叫官轿,篾骨撑皮子,四角吊穗子,按祖制武官该骑马不坐轿,可到了这会儿规矩松了,几个兵丁袖口扎白布,抬杠子走得还挺齐,我奶奶笑过,说那时“新军”两个字唬人,军纪却松垮,一到集市边上还要跟轿夫挤饭摊,面子是新的,做派还是旧的。
这对手持折扇的少男女,一位是名妓杨翠喜,一位是评剧男旦月明珠,长衫细领,腰里系着软带,案上摆座钟和茶盏,既时髦又不离俗气,扇骨一开合,像是台上刚唱完一折“紫绡”,我妈以前学戏时提过一句,“人一红,茶就要滚烫着喝”,意思是当红的日子来得急,也去得快。
这个长条条的家伙叫烟枪,竹节的,乌木的,象牙嘴的,花嵌银包的,摊在布面上像一溜儿黑鱼,管子肚里空着,烟盅在侧,火籽一凑就能吸两口,看着精致,其实就是把人抽空的玩意儿,以前有人还拿这物件显摆,现在想想真不是体面事。
这个大翅膀一样的头面叫旗头,挑花团锦簇,耳边坠子沉得她脖颈微微后仰,身上穿的氅衣左右高开,边滚十八道,绣样子密到能让眼睛打旋,我外婆说,逢年过节她给旗人主顾熨衣裳,手心被烫得呼呼冒汗,却舍不得快,怕把缎面的光泽压死了。
这个坐在折椅边的人在练字,手里捏着狼毫,墨碟靠着小圆几,最打眼是那根辫子,顺着肩头直坠到地上,像一条黑蛇,他把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写,姿势里有点倦懒,像被人喊来摆拍的,爷爷看这种照片总摇头,说“写字就得端,手稳心才稳”,他那套讲究,现在孩子们听着都像古董。
这口石臼个头不小,肚皮鼓圆,口沿被年头磨得发亮,孩子蹲在里面当了个“石缸娃”,旁边晒着箩筐和耙子,小时候我们家也有一口,捣蒜捣椒,夏天还往里灌凉水泡黄瓜片,咸咸脆脆的味儿一下就回来了,现在厨房电动一通,石臼却不好找了。
这个大门口上书着“陕西陆军步兵第二协”,砖雕盘龙,屋脊挑角,门墩边立着哨兵,靴跟并得紧紧的,门洞深,里头还有一重影壁,显得挺体面,我走过不少营门,现在都是钢栅和电子门禁,以前要靠人站着守,风一吹帽檐就抖,守的是面子也是城门的骨头。
再看一眼那台相机,三脚木架立得稳,匣口蒙着黑布,按下快门之前要憋住气不眨眼,拍完一张就得等,等底片显影,等人群“哗”地一下围上去找自己,哪像现在,手机“咔嚓”一连串,删了再来,便捷是便捷,照片却轻了,轻得没了“等”的分量。
这张里兵丁手里握着刀,袖口的白带像是临时识别,轿里那位不露脸,只把帘角挑起一点点,这点小心思当年到处是,既想赶新潮,又不敢丢旧礼,像穿着靴子走在泥地上,小心翼翼还免不了溅一身点子。
回到王府那张,最小的娃眼皮还沉呢,像被午后暖气催的,屏风里的鹤姿态各异,仿佛要从画里飞出去,照片留住的是一刻,背后却是一朝大势的翻页,家里人看这幅图时只说了一句,“福荫再厚,也挡不住天时”,话糙理不糙。
杨翠喜坐着,团花大袖一铺,手里把折扇当玩物,额前光洁,嘴角压着笑,她身上的香风和流民身上的风霜放在同一册相片里看,更揪心,也更真实,城里台上锣鼓喧天,城外冷风刮脸,人世就是这么撞在一块儿的。
把烟枪再看近点,牙嘴儿有被齿尖磨出的细细豁口,金属活扣刻着缠枝纹,匠心是真不假,只可惜放错了地方,老物件好看归好看,好看不等于好过,这句话留着,给自己时不时敲下钟。
最后说两句,这些图像不是为了怀旧而怀旧,旧规矩和旧毛病都在里头,旧手艺和旧气节也在里头,我们今天翻看,只求把好与不好分个明白,能学的学一点,能戒的戒一点,别让历史只剩下摆拍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