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光绪三十二年老北京的城墙、戏园子、青楼女子
别着急往下翻,先深呼吸一下,这组老照片可不只是影像,是一鼻子土腥风混着煤烟味的北京,翻开就像把后门一推,吱呀一声,人和故事都冒出来了。
图中这些手里攥着锯和刨的师傅叫木匠,一排竖起的木板靠墙站着,板节粗粝,木纹顺着北风发干,锯条亮亮的冷光一晃,人就知道这活不轻松,师傅们围着一张简陋的工作台,绳墨一弹,黑线像规矩一样落下去,手起刨屑飞,卷成一朵朵金黄的花,落在鞋面上不抖还痒得很,爷爷见了常说,做木活儿啊,靠的是手劲也靠心细,门窗得咬合紧密,冬天不透风,夏天不涨卡,这些话听着平平,落到一扇门上就是过日子的门道。
这个长长的站场叫前门外东火车站,铁轨一股一股排开,冒白烟的头在远处喘气,车皮像一格一格的抽屉,装着南北来往的人和货,那会儿城里人走亲戚不再只靠马车了,从这里上车,晃着就去了奉天,父亲说第一次见到火车,心口直打颤,轰隆一过,帽檐上的土都抖下来,现在高铁刷一下就没影,节气还在,心跳却不再被震得发麻了。
这条厚实的垣子就是内城城墙,根下有道土路,紧挨着结了冰的护城河,冰面上有人推着小冰车,吱吱地磨着风,城墙的阴影拖得老长,墙垛子整齐得像牙口,小时候在胡同时玩耍,抬头一看,总觉得城是活的,护着里头的人和火,以前走这边要绕半天,现在一条路咔嚓过去,平了也快了,可那种被城抱着的踏实劲儿,真不好找了。
这栋绣满花边的楼叫谦祥益绸缎店,檐下挂着招牌,黑底金字沉甸甸,二层栏杆摆满了盆景,门口撑着大伞,遮住半条街的日头,妈妈说,逢年过节要添新衣,得来这儿看缎子,伙计手一抖,缎面顺着台板哗一下铺开,光泽像水,指头一抹就能留下印子,那时候挑料子讲究触感和分量,现在买衣服看快递信息,克重也写着,可手心没摸到,心里少落一块。
这个方正的木台子叫戏台,四角立着明柱,台檐下吊着彩色的穗子,台上正装妆点,披靠一压,镶金边儿在灯下晃,台下摆着八仙桌,凑近了能看见杯口还冒着热气,外宾穿洋服坐里头,也跟着点头应拍,那会儿看戏不光是听段念白,更是人和人挤在一处,咳嗽声里传笑,锣鼓一起,心里那点烦懑让一串急板给敲散了。
这桌上摆着快板和渔鼓的场子叫曲艺场,书案漆得黑亮,角上开了花纹,先生端坐着,扇子一合,嗓口里抻出一段单弦,尾音打着颤,旁边的鼓点子咚一下,院子里人把耳朵都伸长了,奶奶笑说,评书要紧在“抻”,抻得住大家才不走神,现在短视频一划,三秒不来劲就划走了,故事还没开场,听的人已经散了。
这个被四个人抬着的车叫官轿,黑漆外皮,顶上有个小钮,像扣在天灵盖上的珠子,轿杆结实,抬手一杠,肩窝就知道分量几何,轿夫头上戴着斗笠,腰间挂着绳,随手一勒就稳住了,爷爷说,文官可以坐轿,武官多半骑马,坐什么是规矩,也是门脸,现在出门约个车,点点屏幕就来了,规矩散了,方便倒是省心。
这两辆一左一右的是独轮车,左边摊上摆着点心,热气裹着甜香往外冒,伙计抄起一块,手心一翻就递给了客人,右边车架上绑着一大块冰,裹着草席,师傅赤着膀子,胳膊上青筋直跳,夏天里大户人家就靠这块冰消暑,冬天凿河,夏天卖凉,季节翻过来,赚钱的门路也跟着转,现在冰箱咔哒一声就制好了,凉倒是现成的,手艺和力气也就不值钱了。
这个亭亭站着的女子,多半是当时最会打扮的一群,额前齐刘海贴得服帖,身上那件紧身长袍把腰线勾出来,袖口和立领绣着细银线,光影一打就有点亮,母亲瞧见照片低声说,时髦这词不是新鲜,人家早玩明白了,我们小时候看见这样的发式还会偷学两回,现在换成滤镜和美颜,少的是绣线一针一线的耐心。
这几位围坐着的女子,一个个头上压着大簪花,耳畔垂着坠子,袄裙层层叠叠,里层软绵外层硬挺,右一和右三的打扮透着旗人味,袖口宽,纹样讲究对称,右二偏汉家风骨,衣襟收着利落,左边两位脚下却踩着花盆底,满汉合璧的穿法在那会儿不稀奇,姥姥说,穿衣也有规矩,嫁娶有嫁娶的式样,祭祀有祭祀的花纹,现在倒好,谁舒服谁说了算,这也是一种清爽。
这条结了冰的宽面,就是护城河的冬天,几张小冰车像几片银叶子,在白地上划出细细的道儿,手臂一撑车就滑,笑声被冷风切成碎末,城墙并着肩站在一侧,像一个多年不语的老人,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不说,那时候玩乐靠自个儿找法子,现在手机一开,热闹永远在手里,可一抬头,风里少了人声。
这一群人围着桌案,灯台、墨盒、执扇,件件都有成色,旁边小厮提着壶,眼睛滴溜溜地转,像在等上一句吩咐,这种摆设在胡同口常有,一张桌就是一个行当,写状子的、剪头发的、配药抓草的,各守各的规矩,父亲笑说,走过三条街能办妥半辈子的小事,现在一部手机全揽下了,人情味却散得快。
最后说两句,这十来张老照片,不是让人矫情地感叹从前多好,而是把那股子做事的笃定劲儿翻出来给我们瞧一眼,以前慢,可慢得有章法,现在快,也别丢了门道,城墙不在了,规矩还在心上,走到哪儿,都能把日子过得顺当点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