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湖广总督张之洞到南京出差,与两江总督合影。
你有没有翻过家里老抽屉啊,随手一张黑白照,背后能拎出一大串人和事呢,这回拿到几张清末的老照片,越看越上头,一桌公宴坐出来的时代风向,比教科书还直白呢。
图中这张叫“光绪甲辰江宁公宴图”,木窗格子后是江安粮道署的正房,前排五位衣纹铮亮坐成一线,手里折扇团扇各有分工,地上石板被雨水养得黑亮,像刚擦过油一样,边上还有题字,写得清清楚楚,说这一桌十个人都和国是兴废挂钩呢。
这个圆框里的老者叫张之洞,额头阔,眉目里有点倔劲,髯须分两绺垂着,穿团寿暗纹的长褂,眼神盯人不虚,书上说他“中学为体西学为用”,可放在照相馆的灯底下看,就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地方官模样,像在心里过数,铁矿要多少,枪炮要几门,钱从哪儿抠出来。
这个方脸的就是两江总督魏光焘,帽沿压得稳,嘴角往下,像刚从库房查账出来的人,手里不必拿算盘,心里也在噼里啪啦,他一身是从战阵里熬出来的底子,办学也好,筹饷也好,走的都是稳字诀,奶奶看照片时就嘀咕,说这位看着“有主意”,不爱空话。
这位胡须分叉的叫盛宣怀,眼神往上挑一点点,精气神都写在眸子里,谁要说他只会办洋务那就小瞧了,他修铁路开矿,挂电线设银行,手腕子灵活得很,像摆弄算盘拨珠,一拨就到点子上。
这个端坐的老先生叫缪荃孙,帽子软而不塌,衣料的云纹在光底下泛着细光,典型的学问家气派,手上一翻书就是馆藏目录的样子,他办江南图书馆和京师图书馆,听起来离烟火气远,其实是把读书人的门楣撑了起来,妈妈看照还笑,说这种人坐在总督边上不亏席位。
这张园子里头的照片,栏杆木雕花像团锦,水边石驳岸被磨得光溜溜,一群人挤在廊下,有洋人西装在里头搀着,一黑一白的领子和朝服混在一起,像是把新旧两套规矩摆在一条船上,谁也不肯先下去,风一吹,团扇翻面,画成的蝙蝠就“福到”了,可到底往哪儿落,没人敢打包票。
这张学堂合影里,年轻面孔多,帽檐齐刷刷,底下的题字把时间地点都画了押,图中教场叫学堂,学的是新课,这会儿正是设分厂与立宪的热闹当口,桌上纸一摞摞,奏稿往上递,总督们心里有杆秤,知道哪句话该写轻一点,哪句话要留白一点,以前讲究“上意难测”,现在讲究“说了也未必做得了”。
这位面白微圆的是座上的“东家”之一,手里折扇是江南规矩,既挡风也挡话,扇骨多是竹,细而韧,见客时慢慢一合,等于把场面收住了,爷爷说老南京会客,就是一把扇子一碗茶的手脚,茶盖咯噔一合,话题就转了弯。
这张边上有题款的相片,门帘是细眼的竹帘,卷到檐下,形成一条浅浅的阴影,桌案摆得靠前,案面上看不清摆设,却能看出角花打磨很细,照片边注一行小楷,像在耳边轻声递话,说拍摄日期其实在四月初一,不是题里写的五月,这种小差池,在当时并不稀奇,忙着办正事的人,谁管字眼儿抠没抠准。
这个焦点叫江南制造局,新厂旧厂怎么取舍,图中几位就在南京把话捋直了,老厂在上海,机器响起来震得人心跟着跳,可是地方太敞亮,洋人探头一看就能数出几口大炮,现在的说法叫“保密风险”,那时候他们也懂,只是没这个词,计划是内地设分厂,机器另置,人手分驻,一切从长计议。
这桩事不在照片上,却被照片上的人掂量过,张謇主张“先宣告”,话锋利,落在纸上像刀口,张之洞点头又收回一些,说理不糊涂,胆子略怯,听着像打太极,家里长辈议起旧闻,还会打趣,说官场的路就这样,以前走一步看一步,现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。
这回合影最耐看的,是谁坐哪儿,谁站哪儿,谁拿扇子谁空手,排位一摆,虚实轻重自然出来了,缪荃孙和张謇一文一商,坐在总督身边并不怯场,说明那阵子讲究“能办事”的排面,一把椅子有时候比一纸官衔更好使。
这些底片大多有些斑点,像米汤溢在纸上留下的痕,黑白之间并不纯净,反倒透气,衣料的折纹能摸出来似的,拍照那天可能刚下过雨,地面起了潮,鞋底儿踩下去会粘一声,这些不经意的小细节,比大词更能把人带回去呢。
那时候请客吃饭要摆正衣襟,现在开会端起咖啡就上桌,那时候写折子从右往左,现在打字从左到右,变的东西多了去了,可不变的是人情分寸,该坐哪儿心里得有数,该说哪句嘴上要留神,这点放在今天也不算过时。
老照片里的人物个个有来历,可也都是有脾气的凡人,忙起来照样会写错月份,筹饷不够照样要犯愁,成就留在史书上,烦恼留在茶盏里,就像我们翻出家相册,爸妈也有年轻时的皱眉,那是一种贴近的真实。
这几张老相片像一把钥匙,开了门就能听见当年的脚步声,以前风云翻卷得快,现在信息滚得更快,可照片按下去的那一下,总算给人留了个喘气的空当,我们把它们收好吧,不用神化,也别糟踏,隔着百年,仍然能把话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