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00多年前长江边一座小城的日常生活,有人痴迷采耳。
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啊,一翻到老照片就像被拽进旧时光里了,街口的吆喝声一下子响起来,河风带着潮味扑面而来,今天就借着这批老照片,捡几样当年的老行当老器具聊聊,有的细说几句,有的点到为止,图像一晃而过,却能把人的记忆给勾住。
图中这摊位叫流动鞋匠摊,破皮鞋断鞋底都在他这儿续命,木箱当台面,箱里塞满锥子、蜡线、麻绳和补皮料,脚边一把小铁锤,叮叮咚咚敲得带劲,旁边还拴着一条瘦狗,像看场子的伙计一样,师傅嘴里叼着旱烟,手里穿线一点不耽误,奶奶说补一双只要几文钱,比起现在动辄几百的名牌护理,可真是划算得很。
这个忙乱的场景叫翻包验粮,粗麻袋鼓囊囊的,男丁把袋口倒搭在斗上,手背一抹全是谷粒的尘,嗓门一高就开始还价,肩上垫的旧毛巾是护肉的,不然沙袋磨得火辣辣,外人看着乱,其实各有门道,谁家水分多谁家成色好,一抓就知道。
这一溜子大船叫沙船或板桴,桅杆像一片林子扎在江面上,篷上压着草席和木板,防雨也防贼,远处一张大帆吃满了风,滑过去像一条灰鱼,那会儿运输靠的就是这口水路,现在一声喇叭从高速上呼啸而过,当年的橹声早被马达给压没了。
这个小家伙守着一把窄条靠椅,图中这椅子叫扎线椅,榫卯结实,坐面全是密排的木条,孩子手搭着椅背,像等人雇他搬运似的,小时候我也抢过这种小差事,给人看包看货,挣两块钱,回家被妈妈笑话,说你这小手小脚还能当半个男人呀。
这个行当叫街头剃头挑,竹竿挂黑布当遮阳,木架上吊着铜壶热水和刮刀,剃头匠一只手摁住客人的太阳穴,另一只手飞快推刀,咔嚓一声清脆得很,旁边小徒在给人掏耳朵,细竹签头缠棉花,小勺一点点往外抠,客人一脸享受,直说“再深一点”,现在美发店灯光花里胡哨,走个流程几十分钟,当年的利落劲儿真难找了。
图里这几位是纤夫学徒,裤腿卷到膝盖,腰里别着短刀割绳用的,靠岸时得一把攥住缆索,手背全是茧子,我外公提过一句,头回下水拉纤,冷得牙打战,可活计一忙也就顾不上抖了,那时候少小当家,现在孩子放学回到家,手里攥的多是作业本不是缆绳。
这副肩上工具叫扁担挑,前后两只篾篮,青椒萝卜码得整齐,掌秤一提,秤砣往里一挪,价钱就定了,买卖话术简单,菜新鲜不新鲜一闻就知道,湿泥味才是刚起地的证明,现如今扫码枪滴一下,连找零的手艺都省了。
这个满桌的刀锯叫木匠行头,拉锯、凿子、墨斗、刨子排成队,桌面上铺着一张旧羊皮,是护刃的,老人坐在侧边,裹着护膝,笑眯眯看人来人往,他说刨一条门槛得一下午,耐心比力气更要紧,现在装一扇门动不动就“整屋套餐”,讲究的是快装快走。
这个房子叫高脚屋,四角立木桩,墙面全是竹篾和茅草,底下空出来是躲潮的,水涨了也不慌,门口的水缸黑油油的,估摸着是接雨水的家伙,风一过屋皮簌簌响,住惯的人说不冷不潮,还透气得很,现在城里楼房一密一密的,窗子开了也是风进不来。
这俩孩子手里的叫铜锣和小鼓,鼓面绷得紧,敲一下嘣亮嘣亮的,腰间一条布带把鼓勒住,怕跑丢了,兴许是哪家做喜事请他们开路的,或者只是自个玩,小时候我们也爱折腾,拿铁盆当锣,吵得奶奶直捂耳朵,嘴上念叨着别闹了,手里却塞了一块鸭饼给我们,热乎乎的香。
这个细金属勺叫耳挖,师傅腰间挂着一串家伙,有鹅毛掸子有银丝勾,有的还点上香,烟雾缭绕耳朵就松了,老爸当年出差回来说过一句,掏到位了整个人像被从头顶拎起来,轻飘飘的,那时候人讲究个干净利落,理完发刮个脸,再采个耳,出门抖擞得很,现在呢,耳机一塞一天,耳道里更像小仓库,谁还愿意让师傅摆弄半小时。
这帧里大帆小舢板并行,叫“顺风跟走”,大船吃风追远路,小船穿缝打短差,谁先过谁后让,码头老规矩全靠吆喝一句定音,桅杆顶上挂一条布带就是信号,讲究个彼此照应,碰上大雾天,锣声一响连着回,像从江心里鼓出来的回声,现在水上红绿灯和信号台全帮你算好了,人反倒不需要会那么多门道。
翻到这张又是验货的瞬间,斗内的谷粒砸在木板上沙沙直响,买主两指一撮往嘴里一含,牙一咬就知道干没干,旁边人把衣襟一掀当口袋,抄起一把就走,谁的钱袋鼓谁的嗓门就高,图里的光影一看就是晌午前后,太阳把人的影子压得短短的,热气在江面上冒花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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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这一组老照片才发现,老物件不一定是摆在柜子里的古董,它们更多时候长在人的手上,系在肩上,跟着江水顺流逆流,今天我们提起它们的名字,像在灯下念一串旧街路牌,念着念着,耳边就起了风,船就从雾里探出桅杆,老城也跟着醒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