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男子在街头表演武功,荣寿公主与客人合影。
你说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吗,黑白的模糊的,可每次翻到这些片子心里还是一紧,镜头里的人早就走远了,衣角却还在风里飘,咱就跟着他们走一圈吧,看看那会儿的人怎么过日子,怎么抬头看天,怎么低头吃饭。
图中大片白花叫罂粟,杆子直直的,叶子边缘锯齿清清楚楚,花盘上开着一圈轻飘的花瓣,风一吹就晃,女人和孩子伸手去划刀口,指尖粘着白色乳汁,等凝成褐色胶块再刮下,奶奶说那阵子有人把好地都拿去种这个,收成来钱快,庄稼就荒了,家里人提起也是长叹一声。
这个临江的高台叫禹功矶,前头的屋顶一片片顺水望去,远处水面亮得刺眼,最高的那座亭台是晴川阁,说跟对岸的名楼相对着,可那会儿旧楼已毁于火,照片里的男人蹲在屋脊上,像在歇口气,城里人下江捞网,上头人看水走云,各自忙各自的。
图中小小的人儿叫溥仪,衣襟绵厚,帽沿压得紧,身后屏风上一群白鹤展开翅膀,他站得直直的,眼神却有点躲闪,妈妈看了笑说这孩子像被人突然喊到台前,连脚都还没站稳,镜头把童年按了暂停键,往后的事谁也没料到。
这个高大角楼叫朝阳门,护城河水面一片铜色的亮,城门口有人支起搬罾,四根竹竿一抬一落,水哗地从网眼里漏回去,留下几尾小鱼在盆里扑腾,爷爷说那时候城里人吃粮靠漕运,门口一到开闸日就热闹,水上跑的多,岸上看的人更多。
这对坐在院子里的人叫一对吃饭的夫妻,矮几上摆着茶壶和长筒烟,男人把脸微微侧过去,筷子在碗里搅,女人把碗端得很高,眼睛却偷偷斜着看镜头,像是怕它又好奇,桌子不大,影子很长,午后的太阳把一地青砖烤得发热,咱这会儿随手点外卖,他们那会儿一碗饭一碗茶,也能吃出滋味来。
这个双刀的架势叫双刀把式,人单腿立起,脚腕绑着裹腿,胳膊抡起来时袖口鼓一包风,刀背厚,刀脊上有斑驳锈点,阳光一照反起白光,他眼睛盯得直,口里不吭声,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跺得咚咚响,小时候看村里卖艺的师傅换项目,一回是枪挑红缨,一回是刀花绕身,旁边人把铜板丢进锣里,脆生生一声响,就是今天的掌声。
这条笔直的路叫贡院甬道,两边号舍一间接一间,白墙上写着大字,黑檐压得低,树影在墙上晃,往里走才到正门牌楼,爷爷说三年一场乡试,九天六夜,号舍里一人一格,手边只有笔墨干粮和夜壶,考上就是举人,落榜就挑包袱回家,路还是这条路,心情却天差地别。
这张热闹的团坐照里,荣寿公主在左二的位置,身上缀满花衔珠坠,头上大簪子层层叠叠,旁边几位西装裙装的女客笑得含着分寸,桌前还蹲着一条小狗,奶奶念叨说那会儿宫里也学起洋礼,宴会跳舞谈话都请公主出面,照片上谁也没说话,衣料和花纹却替他们把客套说全了。
这群扎着小辫子的孩子叫那时的学生,个头一茬高一茬矮,站在台阶上挤成一团,几个老师站后面,脸上带着规矩的笑,衣服看着厚,袖口亮晶晶的补丁闪着光,那个年代进学堂不容易,家里要掂量着米袋子,孩子照样要抄书背字,咱现在嫌书包重,他们那会儿怕的是学堂不收。
这张屋脊边坐着人的照片,图中这个位置靠近江岸,瓦面上用碎瓷拼出花纹,像是给整片屋顶点眼睛,男人挨着脊兽蹲着,手里不知拿根什么,可能是烟杆也可能是细绳,城下的水路通着生计,城上的屋檐挂着故事,走南闯北的人一个来去,一个守着房顶看天色变。
回到那片白花,爷爷说采胶要趁傍晚,刀口细细划,不能深,深了就流血水坏了色,等第二天早晨再去刮,像是在田里抠糖似的,甜头是甜头,害处更深,后来朝廷加了税又禁种,乡里人慢慢转回粮地,家里这句话留到现在,有的东西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老照片不多,信息却密,以前的人举手投足都有讲究,衣裳怎么叠,碗筷怎么摆,连在街口耍一套刀花都要收得住,不喊不吵,只让铁器说话,现在我们手里有的是彩色有的是像素,可要紧的还是把人和事记住,哪怕只记住一盏灯一张脸一声网响,回头看时还能对得上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