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官宦之家迎来新婚大喜,60岁老将身穿铠甲威风凛凛。
一组老照片翻出来,灰白的色调一落眼就安静了,人和物都被定格在那个岔路口上,里头有喜有愁,有门第的排场,也有市井的烟火,我就照着图一件件说,说的不一定全准,你当听个热闹,顺便看看我们从哪儿走到今天的吧。
图中新娘新郎坐定,长衫马褂压得笔挺,白色礼帽边沿微翘,面前一张小杌子搁了两盏盖碗茶,门扇是木格嵌玻璃的样式,旧气里带着点新潮的冒头,奶奶看这张就笑,说以前拜堂讲究多,吉时一到,长辈喊一声起身,合卺酒一碰,锣鼓一响,屋里屋外都热闹,一盏茶也得按辈分喝完才好散席,现在婚礼倒是轻省了,流程全交给主持人,照片随手一拍能有几百张,可这份慢吞吞的端详味道,再也不多见了。
这个大腹便便的船叫花船,木篷层层往后接,舷侧开了长条窗,一水儿细格子,收拢起来就是一面亮亮的墙,江风顺着窗缝钻进去,人声笑语飘出来,听着像隔了一层薄纱,外公讲过珠江口的夜色,灯火挨着水面走,千门万户在水上开张,船家手里一支竹篙,轻轻一点,整条船就像猫一样挪动。
这间舱房里吊着宫灯和洋灯,玻璃罩子圆润,边上还有垂穗,桌上摆的是大盘大碗,衣襟上的滚边绣得细,师傅端盘子走得稳稳的,像踩在拍子上,妈妈说看灯就知道讲究,蜡油掺得净,焰心不跳,映在铜镜里一小团一小团,都是银亮的火,至于菜好不好吃,不用问,能把灯挂成这样,味道肯定差不了。
这几位脚下是沉甸甸的铁镣,胫骨勒出一道道印子,头发长得乱,显见里头关了不短的日子,墙面是素砖砌的院落,一眼到底,风从窄巷里吹过来,连尘土都躲不过,爷爷叹气说,以前想跑哪有那么容易,铁链一响,院门就有人应声,现在讲司法讲程序,话说回来,照片上的眼神,还是让人有点不敢对视。
这个厅堂的家伙事儿可真全,四面鼓一字排开,鼓身披着龙纹的罩子,花轿停在中间,檐口垂金丝穗,边上挂的幔子写着吉语,管事的少年一身长衫站在轿旁,像一枚栓住场面的钉子,母亲打趣说,老规矩里龙凤到婚礼上就能借来用一用,热闹归热闹,规矩也不乱,放在今天,婚庆公司一来,三小时搭好场,五小时撤干净,省心是省心,那层慢火熬出来的体面味,少了不少。
这个铁疙瘩是速射炮也有人叫机关枪,管子长,后头搭了个圆鼓的弹盘,底下是木轮架子,前头杠杆一挑就能推着走,可看见门道的人都明白,真要上阵,几条人命也不够它吞,照片里的人抓着拉把,神情倒平静,像在照看一头别人的牲口,唉,以前靠人力把洋玩意儿拖到前线,现在一台车能运几十吨货,还能空投,时代啊,说变就变。
这身行头就一个字,重,外甲一粒一粒铆钉像鳞片,护肩翘起个角,胸口一圆块像罩门,背上插着羽箭,盔顶还立了个簪,六十岁的眉眼却不松,胡子压着盔带,精神都从眯起的眼缝里透出来,爷爷说老将打仗讲究一个“站得住”,你看他脚下踏得稳,手心按着勒甲的搭扣,像抚一匹老马的鬃毛,威风不在声大,在稳当。
这个长毛的家伙是山羊,毛从脊背垂到腿边,顺得像瀑布,男主人笑眯眯把角提着,羊前蹄立在椅子上,像台上做节目,小的时候我们看社火,最盼杂耍上来,鞭子一甩,羊走梅花桩,孩子们跟着数,一二三,差点没把嗓子喊哑,现在动物表演少了,讲保护,挺好,回忆留在心里就行。
这个场面我熟,原木横在锯架上,两人一前一后扯长锯,锯条起落像在拉弦,锯屑子一股股往下冒,腰间系块布,挡住汗水顺着肋骨往下流,师父先在木头上打好墨线,跟线走,板子才能不飘,爸爸说配合要默契,前头一沉后头就要提,稍一走神,锯齿就咬斜了,一块好板,靠的是两个人的呼吸。
这座塔叫占鳌塔,层层飞檐向天挑,旁边有座小亭子,坐着歇脚的人,江岸石块东倒西歪,像被浪拍得没了脾气,老表去看过大潮,说水头远远一线白,跑得飞快,像有人在河床上拖白布,等近了,一墙高的声浪把心口拍得咚咚响,站在塔下看,人才知道自己多小。
这张里没学生,老师穿的是夹袄长衫,袖口收得紧,桌面上搁着几样小器,像粉笔盒一样的木匣,窗棂方方的,玻璃里倒着院子的影,舅舅念过私塾又进新学堂,他说第一回听到化学这个词,老师举起玻璃瓶子,阳光从里头一穿,屋里顿时亮了一下,那一刻像开了窍一样,以前背书如今做实验,现在的孩子更不稀罕,手机一搜啥都有,可要说专心那点劲,还真不一定比得过他们。
别看只是两只碗,瓷胎薄,盖钮小,捏在指头上一热一凉刚刚好,婚礼上长辈喜欢用盖碗,苦茶压喜气,甜茶添福气,外婆总念叨一句,人生的滋味都在一碗茶里,先苦后甜才踏实,现在大家喝咖啡多,纸杯一丢就走,慢下来把盖一揭的那口香气,不妨给自己留一留。
这个门框是老榫卯,线脚打得利落,门芯板起了浅浅的格,脚下青砖铺得紧凑,缝里抹得满,角落里还藏着一小块缺口,像留给时光的笑纹,我爱看这种小地方,它不吵不闹,却把屋子的脾气都说明白了。
花轿旁边那两根轿杠,木头油光发亮,手一摸就顺,披风搭在靠背上,边沿的绦子垂着,微微摆,听老人说,抬轿的人要会拿劲,过门槛提,转弯卸,轿里的人才坐得稳,一天忙完,肩窝里都是火辣辣的硬茧,现在车一停门口,雨衣从后备箱抽出来就穿上,谁还会琢磨这些门道。
收住吧,照片说了这么些,喜事的红光,兵器的冷光,市井的人味,都给我们留了一个面目清晰的注脚,走到今天,很多讲究省了,很多道理也新了,可只要偶尔回头看一眼,心里就会亮起一盏小灯,告诉自己我们来时的路从不空白,愿你我都能把这份看见装在心里,往前走得更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