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社会早已消散如烟,老照片记录下这些瞬间,每一张都很珍贵。
那会儿的人早就走远了,可这几张老照片还在,像从尘封抽屉里翻出来的旧香片,味道淡淡的,却能把人一下拽回去,今天挑几张聊聊,不考据不说教,就当你我挤在炕头絮叨两句。
图中这顶草席棚搭在船头上,住在里面的人叫疍民,船就是家,篷就是门和墙,篷外一圈圆口竹篮,是打渔装网的家什,男人瘦得见骨,脸上都是风晒的黑亮油光,岸上蒸汽船的烟囱杵着,像另一种生活在旁边晃眼,老人蹲着抽旱烟,手指夹着短杆,烟雾一吐,水面上飘起一层薄气,穷是穷,日子还是要过,撒网、收网、烫饭、洗锅,全在这几步地里转。
这个穿纹样长衫的一家子在照相铺留影,头饰压得小丫头眉毛都竖起来了,细看她们脚下,都是没裹的小脚,这在当时算是稀罕的幸运,摄影师让大家别眨眼,咔嚓一声定住了,一个时代的衣料花纹和体面,全系在这张纸上了。
这几位挑的是木桶和扁担,桶帮厚,箍铁黑,扁担肩窝处磨得发亮,前面那人的肋骨像竹篾一样一根根,走在青石路上,桶沿轻轻碰撞出哐当声,汗水顺着脊背淌到裤腰,歇一会儿把担一斜,手指抠着桶耳喘气,那时候体力就是饭碗,现在谁还挑水呀,拧开龙头,水哗啦啦自己来。
这个戴着夸张面具的叫大头舞,搬桌抬凳的都是邻里自发,锣一响,咚锵咚锵的,扮罗汉的挤眉弄眼,后头还钻出一只狮子尾巴,小孩子跟在屁股后面学样子,奶奶在旁边嘟囔,别靠太近,面具里闷得慌,回头感冒了你爹得说我,这玩意儿图个热闹,图个驱晦迎喜,凑一口气过年。
这个拿着小钻子的叫修补匠,木箱子上刷着字,修整洋枪斗眼洋平番锁,听着海得很,我也半信半疑,真有洋枪送来让他修吗,反正眼下他是在锔碗,指甲缝里都是黑泥,钯钉像芝麻那么小,一下一下敲进去,碗里再倒碗热面,能吃好多年,妈说以前请这样的师傅到家门口,给两尺布两碗饭,人家干净利落地办完就走。
这个手里拿刀的就是剃头匠,顾客自己端着盆接碎发,姿势别扭得很,刀口在前额推过去时,青皮顺着光线发亮,后面那条辫子还规规矩矩搭在背上,师傅嘴里叼着纸烟,含糊一句,下回十天再来,要不就乱茬了,现在电推子嗡一声几分钟搞定,那时候靠的全是手上匀劲儿。
这堆木牌就是挂在小庙里的祈愿匾,写满了梦熊和恩祐弄璋,求子的最多,旁边还夹着求财求平安的,字体一块比一块豪横,像在比谁家愿望更响,爷爷说年轻时上山点了三柱香,许的不过是来年风调雨顺,不敢多贪,现在我们把愿望存进手机备忘录里,提醒一下响一声,倒也灵光。
这条巷子挂满招牌,鼻烟、相片、补牙、洋货、牙粉,各种字号把天都遮了半边,挑门帘进去,里头一股药草味、墨味、油烟味混在一起,掌柜穿长衫站门口招呼,写字匾额一个比一个漂亮,我小时候最爱看这种字,像在逛免费的书法展,现在商场里清一色发光字,干净是干净,少了点味道。
这个趴在地上的就是老南瓜,瓜皮沟壑分明,蔓子沿着土垄扭来扭去,太阳一晒,表皮冒出一层细汗,外婆常说老南瓜蒸一蒸,撒把白糖,不用菜也能吃一碗饭,现在新品种多,个头更匀称,甜度也稳,可我还是念叨这种粗笨样子,切开来刀口会黏住的那种手感。
这个背着小娃的大孩子,站姿像个小大人,手里还攥着一截树枝,估计刚撵完鸡,家里人都出去忙活了,他得守着门口,弟弟哭就哄,困了就用背带往身上一勒,哄着睡,现在娃一个带仨大人围着转,推车奶瓶小风扇全套装备,那时候可真是兄带弟扛起来的日常。
还有一张从船篷里往外看的照片,三张脸围着一口铁锅,锅边有个缺口,火候不匀就从那儿冒烟,我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姥爷说过一句话,日子不是一口锅煮开的,是一撮一撮火苗凑出来的,那时候人穷得要命,心气却很正,谁家有口热饭,都会先给孩子夹一筷子。
最后想说两句,照片能留下的不过是刹那,真正的生活藏在每个人的喘息和絮叨里,以前讲究攒劲过日子,现在讲究效率和便捷,各有各的好处,我只觉得这些定格的旧时刻值得好好看看,哪怕看完就合上,也像在心里摆了一只小小的香炉,时不时冒一缕温热的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