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珍贵老照片:光绪帝出大清门前往天坛祭天。
这回不聊家里的老物件了,聊几张更老的照片,炳哥从一本1906年出版的日本相册里挑出来的,清朝皇帝祭天的现场照,按说那时候摄影师想进天坛根本不可能,偏偏就有外国人混了进去,把镜头怼到咱祖宗的礼制里头,照片如今摆在眼前,隔着百年还能闻见石板和檀香一起冒出来的味儿,这几样在场的“老家伙”,你要能一一叫出名号,算你懂门道了。
图中这座三层圆殿叫祈年殿,蓝琉璃瓦堆出三重檐,八根金柱兜着穹顶,底下三层汉白玉栏板绕了一圈又一圈,走正中的御道上去,台阶被人脚磨得发亮,像被油抹过似的,老照片里颜色淡得像茶水,形制却一点没糊,个头不小,可在空阔天光里,又显得被天地往下一按,规矩全落在这一按里头。
奶奶见到这张说,这就是皇帝祈谷的地儿啊,春天求年成,口子紧的人也要焚几柱香,求家里平安,话头一搭,我就想起现在咱进殿买票刷码,手机滴一声就过闸,以前进不来的人多得很,现在倒是想静会儿都难,游客一茬接一茬。
这个长蛇阵叫卤簿,照片拍着光绪帝车驾出大清门,人马器仗把地平线都挤满了,前面旗幡猎猎,后头鼓吹一串,白栅栏像尺子一样把路口卡得死死的,最有意思的是队伍两侧的观者,站得不紧不慢,像看热闹又像给祖宗作证。
爷爷说,出门祭天可不是随便走一趟,先斋三天,不吃荤不喝酒,不入内寝,路上还得按章程停驻,鼓三通再起,听着讲究吧,现在谁出门不是打个车,导航一开直奔目的地,哪还讲究什么节次先后。
这处四阿顶的大屋叫斋宫,坐西朝东,灰筒瓦压着脊兽一串,台阶转角是小八字坡,门窗棂子密密扎着,窗芯子像格子糖,照片里地上净净的,连脚印都不舍得多留一个,这地方就是皇帝净身静心的去处,三天里不听乐不理刑名,灯火也收着,屋檐下风过一片阴凉,人一进去,话就小了。
我第一次去天坛没在意斋宫,等回头看这张老照片,才知道原来它并不张扬,像个会替人兜住心事的长辈,门槛不高,跨进去却得把念头放低,这劲儿,现在很少见了。
这个雕得花团锦簇的位子叫宝座,后头立着屏风,山川楼阁挤满了画面,龙纹绕着边沿往里探头,案前摆着几件铜炉,黑亮黑亮的,屋顶下悬一块匾,写着“敬畏昊天”,字像从石头里抠出来的,沉。
妈妈看了只说了一句,坐那儿的人也不过是守规矩的人,这话不重,却扎心,以前讲究人坐哪儿做什么事,尺子分明,现在倒是椅子更舒服了,规矩却软了不少,椅子一软,人也容易塌下去。
这块像鼓面一样的台子叫圜丘,三层罗汉白玉砌成的圆坛,四面来风,声声都往中间聚,人站在中线拍手,回音会从四野绕回来,照片里石板缝里冒着野草,像时间把话说到一半就走了,台阶正中竖着两个人影,显得坛体更空,更高。
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圜丘,冬天,太阳硬硬的,风把耳朵吹得发疼,导游让我们对着天心石喊话,孩子们一嗓子过去,自己被自己吓笑了,那时候觉得神神道道的东西很远,现在再看老照片,明白了,远的是时代,近的是人心里那口敬畏的气。
这个环节叫太牢与三献礼,不在镜头里,却被文字写得清楚,牛羊猪兔列数摆好,玉帛香俎一件不差,初献亚献终献,撤馔送神,偌大一个流程,人要忙,心更要稳,别小看这些名目,哪一样偷懒,后头就乱。
外公说,老皇帝年纪大了,行礼也得咬牙顶着,跪拜不是姿势,是担子,你看现在我们开会点个屏,流程也有,心火却散得快,字儿还没念完,手就去摸手机,礼一散,事就虚了。
这个拿着黑箱靠近的手段,就叫混入,晚清时候守军看重门禁,按理说相机进不了坛城,偏有洋人仗着身份,威逼利诱,闯进来按了快门,咔嚓一下,把禁地变成了影像,事情不光彩,却让我们今天多看了几眼真实。
我心里酸甜各半,一边感谢镜头救下了细节,一边也替那些守门人脸红,现在我们举起手机到处拍,街角菜摊也能上网飞一圈,影像太多了,珍重却更稀罕了。
这个三洞门楼叫大清门,它是出宫去坛城的必经,门洞上檐额端端正正,前檐下人影绵延,一抬眼就是城垣屋脊连成线,远处重楼叠瓦像一把摊开的折扇,风从城外吹进来,带着土腥味和马汗味,照片没声,脑子里却能听见马蹄嗒嗒。
以前的人出门看队伍是件大事,穿得齐整,站得也齐整,现在咱们看队伍多半是在电视里,镜头一晃就过去了,没了那股子等候半天只为看一眼的耐心。
这个排成方阵的舞叫八佾,文生执翟执籥,武生执干执戚,步子落在鼓点上,袖子像水一样起落,老规矩里,音乐不是热闹,是秩序,听的人要稳,跳的人更要稳。
现在我们听歌方便得很,手指一滑千曲随来,可真要有人站在你面前,一板一眼跳给你看,大概会觉得慢吧,可慢才见功夫,这一慢,把急躁也往下摁了。
这个“我们”没在画面里,却在照片外圈了一层更大的框,翻看这些老影儿,像翻自家抽屉,里面有规矩这个词,也有敬畏这个词,它们不吵不闹,就躺着,等人想起来。
以前很多地方不让看不让进,现在打开就能看见,但看见不等于看懂,照片帮我们补了一课,告诉我们,礼不是摆设,建筑不是风景,队伍不是热闹,都是人心往上一提的手段,记住这些,走到祈年殿台阶下,再抬头,心里自然就有个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