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朝末年东北社会风貌。
你看到这些旧照片会不会跟我一样愣住一会儿呢,黑白底片上全是风吹过的味道,土腥气混着马蹄印,城墙的影子压在水渠边,那时候的人过得紧巴却有章法,今天就按照片一张张说开去,不求百科全书式面面俱到,认个门儿,顺手把听来的老话带出来点点看头。
图中这一长段夯土里码砖的墙叫山海关城垣,墙面上坑坑洼洼的弹痕和坍口一眼能看出来是年头久了留下的伤,脚下是干涸的壕沟,沟底翻过犁的纹路和车辙还在,远处台地起伏,像把关隘横着压在原野上,关里关外一线分明,以前过关要验牌票,现在一脚油门就上高速了。
这个开阔地叫辽河平原边上的农田,地头稀稀落落的树,后面一带淡影是山,风顺着垄沟吹过来,能把人的眼睛吹得发亮,奶奶说那时的天高得很,挑水走十里地也不觉得闷,现在城里楼挤着楼,抬头都是窗户。
图中这根直直立着的东西叫忠魂碑,底下叠台,顶上是一截子尖柱,立在荒坡上,四下全是车辙和枯草,听老先生讲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,后来孩子在土坡里还能抠出弹头来,现在路过这地儿多半就当个地标看一眼,谁还细讲那些曲折。
这个热闹的片子是城墙根下的居民区,密密麻麻的灰瓦顶把水沟夹成一条黑缎带,棚布一块一块撑开,沿街摆的木架子上晒着被褥和酱缸,房挨房,人挨人,以前住这儿的说汛期一来就抬家伙顺着板桥跑,现在拆了改路,水沟也早盖成了暗渠。
图中这条笔直的路叫神路,两边石狮石马端着,正中是牌楼,屋脊走兽个个昂着头,柏林压得密不透风,爷爷说逢年过节要肃着走,不许大声喧哗,鞋底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响,现在进园子多半是拍照打卡,讲究的规矩知道的人不多了。
这个人挤得紧的角落是临时歇脚的棚子,几根木杆撑起帆布,底下全是挑夫和车夫,条凳并着,肩上的老茧能看出活计不轻,光着膀子的汉子往旁边打着手势,像在招呼活呢,妈妈说那时候走街串巷全靠脚,讲究个守秩序的本分,警丁吹哨子大家就靠左走,现在手机一叫车,几分钟就到了。
这个四合着的院子叫文庙的偏院,青砖台基上转角处有兽头滴水,木檩子露着老漆,院里一棵老榆树,树皮起了鳞,风一过沙沙作响,小时候我最爱从圆洞门钻过去,冷不丁就进了另一个小天井,书声没了,只剩下脚步在砖缝上窸窸窣窣,现在的学校楼一排排直直方方,倒是更亮堂了。
这条街上两边全是雕花门楼,门额子上挂着木刻的龙凤和鹤,招牌写得胖乎乎的字,最惹眼,门口的轿子靠墙立着,手艺就是面子,那会儿做买卖讲究门脸要体面,爸爸笑说你要是走得急,头顶上那几只鹤还会被风吹得晃悠悠的,现在招牌换成了霓虹灯,亮是更亮,味道却淡了点。
这个不起眼的小景叫土台夯堞旁的水洼,平得像一面镜,树影和墙影都倒着挂在里头,台上有一道小门框,孤零零地立着,像等人回家似的,这类台子多是旧军亭或者烽堠的根,风一吹,水面抖三抖,影子就碎了,有些东西不吆喝,也在那儿。
这个黑大个叫蒸汽机车,前脸鼓鼓的烟囱像个大水盂,车侧管线盘着,司机探半个身子在梯子边,后头拖着木材车和客车厢,汽笛一吼,远得很都能听见,外公说第一次见车来,乡亲们都站在枕木外,手搭凉棚看个没完,现在我们吐槽高铁慢一分钟,想想也好玩。
这个视角对着关道口,门洞后边还套着门洞,路面不宽,车辙把石板磨得发亮,衙门的牌坊牌匾挤在一线,骑马的从影子里穿过去,队形齐齐的,以前过门要拱手,现在刷码就行,规矩换了,进出的心情却还一样要紧张一点。
这块荒坡上只有一个人骑着马,背影被太阳压得紧,马脚在松土上踩出了深坑,身后卷起一点土烟,旁边辗过去的车道像条蛇,悄悄顺着坡背溜下去,乡下人说走荒路就得跟着车辙走,不容易迷,手机地图不灵的时候,我还是信这老办法。
这点小细节落在城墙的砖缝里,草根扎在灰缝里卯着劲往外钻,墙面上黑水印一层一层,像年轮似的,修墙的师傅会拿灰勾缝把缝收紧,免得再渗,老物件能活到今天,多半靠的是这样一点一点的修补,不像我们换新快,坏了就扔。
这张静得很的片子里,树影和台影平平地卧在水上,岸边一圈草把软土勒住,鸟从水面掠过去,留下一条细细的划痕,听起来没啥事,可你要站在边上,会觉得心一下沉下去,像把一整天的嘈杂都压住了,以前赶集回来,娘总在水边洗菜,拍得啪啪响,现在一台洗碗机就把声响给省了。
这一小段墙脚边,有人贴着影子坐,有人拎着担子站,阳光从棚隙里斜斜漏下来,落在胳膊上是亮的,落在地上是热的,师傅们不多话,抬头看一眼天色,心里掐着点儿,活计到点就走,城里的人情冷暖,全在这些小分寸里头,以前靠口头约,现在靠信息流,换汤不换味。
最后啊,老照片不急着讲大道理,看见啥说啥就好,墙是粗的,树是实的,人是能喘气的,以前慢,现在快,可一阵风吹过,沙土还是那个沙土,马达再响,也盖不住城砖上那点青草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