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溥仪大婚现场,所收礼金是10名工人160年收入。
你见过那种既像王朝余晖又像新朝笑谈的婚礼吗,旗袍呢子大氅和西式礼单搅在一处,宫里还打着大婚的名头,可外头早换了年号,这场面就像灯芯最后一截亮一下,偏偏还挺费钱的呢。
图中少年穿着绣龙袍服叫吉服朝冠像,黑色呢质朝冠顶一抹亮,胸前一块团龙补子压着衣褶,珠串垂在两肩,神情板着不露喜色,这张像常被当作大婚档案里的定帧,规矩是规矩,表情却有点拘着。
这个雕花轿子叫凤舆,漆面厚重发乌光,檐口缠着团寿纹锦带,前头挂个“喜”字匾,木杠横着摆了好几根,抬的人得按号子一起发力,清制本该从大清门绕午门走正路,那会儿规矩拗不过现实,改从东华门进,老内侍在一旁拢着袖子站定,风一吹,绣云纹的披肩边角打着旋儿。
图中这位的冠服叫凤冠霞帔,黑缎底上连缀翡翠珠串,胸前坠了好几串朝珠,一手拈住衣襟下摆,绣线把游龙海水纹压得起伏分明,礼服看着厚实,袖口翻出一圈毛边,冷宫墙一站,整个人像从暗处发光,礼部旧册上写着“中式大礼”,可说白了还是得省着办,珠玉是真,场面减了半。
这个同样是朝服,只是肩上披肩锋角更挑,纹样里多了折枝花和小如意,耳旁坠子一晃一晃,神情淡淡的,按老规矩她走神武门,和正宫分开一路,奶奶看照片时嘀咕了一句,这身做工细得狠,可惜呀,穿不了几回就封箱了。
这处大殿叫乾清宫,屋脊兽排得整齐,檐下缠万字纹的彩幔一溜儿挂去,丹陛两旁铜缸一口口站成队,按典册本应在这里三跪九叩接册受贺,实操上礼节都往紧里收,鼓乐少了几样,人手也减了班,爷爷说以前这宫门口一响鞭炮,金吾子弟排成龙,现在呢,留个影儿算完。
这个挂幔的房间叫坤宁宫洞房,绣满连理和如意的锦帘把炕围成一方天地,正中缀了一个双喜,两头枕靠鼓鼓的,帘角压着铜铃小穗,走动时会细细地响一声,另一幅里头墙围是大团云纹,间着凤鸟展翅,案上原该陈喜果和龙凤烛,办事的人把尺寸都按旧例量过一遍,只是蜡烛换了新造的配方,不那么呛鼻了。
这个数字最扎眼,筹办用款给死死卡在三十万上下,账本上落了个二十九万一千七百多,怎么来的呢,典当金银器,去银行押了几大箱,债票也拿出去变了现钱,妈妈说这叫拆东墙补西墙,我笑她懂行,她瞪我一眼,你以为婚礼就只要锣鼓吗。
这个总数叫十九万六千左右,清册把来头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给几万的,有只塞十块的,礼并不是全给银票,珐琅器一匣,缎匹两种,地毯一张,瓷器二十八件,花样可不少,最妙的是有位送礼的人先对着新朝的名义鞠了一躬,转头又按旧例磕了头,话里一句“奴才”,把在场人都逗得不敢笑,礼还是礼,称呼却乱成一锅粥。
这个对比一摆,分量就出来了,彼时北京面粉厂和自来水厂的工人,月钱按十元抓个平均,十个人干一百六十年,刚好抵上这摞礼金,听着玄乎,其实算式就这么直,以前一桌酒席能吃出半年的口粮,现在我们请客刷个手机就过账了,钱的面目换了,数字的分量还在。
这个讲究叫“减配不减名”,喜帛得有,仪仗得齐,路却不能走旧线,东华门替午门,神武门留给次位,礼官口里照样喊着吉语,锣鼓点子收着打,更利索也更短,外头报纸盯紧了,说挥霍的也有,说体面撑住的也有,他听了心里有数,把两笔大礼金捐出去,说是救济,算明面上过关。
这个书卷叫《千字文》手书,康熙年间的墨迹,家里小官穷得紧,还硬是捧来当贺礼,另有人把攒了一辈子的私房塞出一万,写在折子上还自称“野人之暄负”,字眼土,可情分真,奶奶合上册子叹了口气,人走茶凉不假,总有人愿意把茶续上半杯。
这个细节得说一句,朝珠是温的,隔着年头看不见温度,摸过的人知道,珠子贴在衣料上会有轻轻的碰声,像玉在耳边咯哒一下,袖口的毛边逆光发亮,走一步拖地流苏一摆,地上就留一道浅浅的光影,摄影师让人站定别动,长时间曝光才稳,老照片的静,其实都被时间逼出来的稳当。
这场婚典是旧朝的收尾,也是新世道的开篇,名字还叫大婚,骨子里却像一场体面的告别,规矩能照的照,照不了的就拐个弯,钱能筹的筹,筹不来的就当了器,放在今天看,最刺眼的不是龙凤呈祥,而是那串数字,十个工人一百六十年的力气,压在一摞礼单上安安静静,翻过去,宫门外风一吹,绣幔一摆,这段故事也就只剩照片在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