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八国联军占领下的紫禁城和颐和园,慈禧太后看了都生气。
那会儿相机刚传进来不久,黑白底片把一城尊严按下了快门,这些影像不是风景打卡,是被闯入的禁地留下的证词,我翻着翻着心里直犯嘀咕,那些本该被低声说起的殿宇与水面,怎么就成了别人随手一站的背景了呢。
图中这间屋子叫光绪寝宫,雕花顶罩压着,屏门后头是软榻,靠垫团团的,正中坐的是外来的军官,帽子捏在手里,身旁摆着大肚瓷瓶和多层攒框的花几,原本这里只听到内侍说话的气声,现在倒好,靴跟在地板上咯噔作响,我奶奶看过类似老照,摇头说,这一下把规矩都踩扁了。
这个高台上的正殿叫保和殿,石栏杆一圈一圈往上叠,台阶正中一道直冲门洞,昔年殿试在这儿点名,鼓声一过万人屏气,现在台口边长了草,石缝里冒着细芽,远看像老虎皮的纹路,一想到以前除夕赐宴排得满满当当,现在空成了风口,就觉得心里发凉。
这个院子叫仪鸾殿,屋脊压得整齐,前檐下一溜儿海棠花格,檐口悬着大灯,院中竖着临时的木架,像给谁搭台面一样,太后冬天就在这儿养气,可照片里盆景靠墙,人影占了位置,后来失火一把,木作的梁枋受不得,烧得干脆,想起这段,真有点说不出来的堵。
图上这一片是西苑外围的水地,荷叶白白翻着背面,像被风撩过,远处几座小亭子挤在树缝里,那时候皇城西侧就指着这儿散心,如今画面干净得厉害,人却不见了,只有水线把地平划出一道冷冷的痕。
这栋两层的重檐楼叫紫光阁,门洞四正,台阶分三路上去,窗棂密得像格纸,内里本摆着乾隆手卷和功臣像,可在那年乱局里被洗了个空,妈说老物件怕的不是时间,是这一下子被人搬走的轻巧手劲儿,走了就真没影了。
从水面望过去,左侧这座层层叠起的塔阁叫佛香阁,倒影被湖面拉得细细长长,长堤像一条白带缠着山脚,船舫在岸边打盹儿,颐和园是太后心尖上的园子,看戏礼佛全在这片转,如今相片里安静得过分,仿佛刚被人打扰过,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张人挤人的照片拍在二宫门,门匾明晃晃地挂着,石狮子看着发愣,队里高的矮的,全站得直直的,像点名,听我爷爷讲,老京城里谁过宫门都要收声,鞋底都要放软点儿,现在倒好,门口成了留念的地方,一按快门就算到此一游。
这个大架子叫“涵虚”牌楼,四腿撑地,梁枋上满是彩绘,远处山影浅浅的,近前蹚过一辆小车,轿架上人回头看了一眼,像不敢信这牌楼下居然这么空,之前说是派兵来保护,可嘴上说保护,转头动手摸东西的也有。
这一水面是昆明湖,风一停,水就像铺了一层玻璃,荷梗露着尖,游船在中间晃一晃,小时候我第一次来,只记得湖边石栏摸上去冰凉,手心一缩,这会儿看老照片才知道,同一处水,换了不同的人看守,味道都变了。
图中这道墙是景山的围墙,砖块倒了一地,口子像被从里往外撬开的,山上三座小亭子还在那里,像三个不说话的见证,法子用在里头,司令部一设,佛像宝物就跟着没影儿了,以前讲究的是尊重与回避,现在只剩下搬运和张望。
这个场面叫打乱规矩,哪些地方能走,哪些话能说,本有老章程,照片里人衣领上的金属扣子闪一下,像故意的,奶奶说宫里头以前连咳嗽都要压着声儿,现在倒好,笑声直撞梁,木作都回不去原来的音色。
这排石阶就是丹陛,平时走的人多得很,鞋底磨得石边儿都滑了,可这张里空得叫人心慌,草从缝里往外探头,像问一句,还回得来吗,我想起以前过年进城,远远看见红墙金瓦就不敢说话,现在大家在照片前指指点点,历史被当成景儿看,可说到底,它是疼过的地方。
这个长堤那头连着万寿山,水把天光托得亮亮的,山影却灰着脸,像忍着,外头人以为只是一池子风景,我们知道,它其实是半个京城的脸面,挨过两茬子劫,依旧摆着架势不倒,这份硬气,看多了也会红眼眶。
这扇门上的钉子一行一行排着,窗棂密得像算盘珠,风从格子缝里钻过去,能听到沙沙的声儿,以前太监抬脚走都挑着砖缝落步,现在靴子直直踩在中线上,走得脆,我爸看了嘟囔一句,门是旧的,人是新的,规矩散了,也就只剩下声音还记得路。
这些老照片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记得疼,记得谁进来时把帽子摘下,谁翻箱倒柜时还笑着摆手,以前城门关得早,园子里留给风的时间多,现在我们站在玻璃前头看影子,心里明白一件事,能留下的就好好留着,能讲清的就好好讲清,别再让别人的脚印,压在自己的门槛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