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五品文官与妻子合影,男子抽鸦片魂不守舍。
你也许翻过老相册吧,泛黄的边角一碰就起毛,像是从时间里掉下来的碎屑,这组晚清影像摆在眼前,人物有神有气,建筑也沉默得很,隔着百多年仍能闻见旧日街巷的潮气与炭火味儿,咱就按老规矩,挑几件东西唠唠,它们当年寻常得像门前的石子,如今却成了看过去的钥匙。
图中这顶四人抬的轿子叫软轿,木骨架裱布围幔,顶上压着编网,檐下垂一串流苏,轿门口半掩着帘,里头一张窄榻和靠枕,前后各伸出长长的杠,靠肩窝子吃劲,走在青石板路上,杠头微微起伏,轿里人不晃不颠,倒把轿夫压得一步一喘,小时候听姥爷说,赶喜事请轿最体面,雨天还有油布罩,现如今一辆网约车就把城南城北串圆了,软轿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。
这排“千字文”次序排开的矮屋叫号舍,考生进得去就出不来,桌凳一体,抬头只见天井一线,尽头那块匾写着**“天开文运”**,走近才知味道不全是书香,是汗味和墨味混在一起,叔祖说他祖上考场里烫一壶茶,冷了再热,三场下来,人瘦一圈,放眼现在,考场换成机房,号舍换成考位号,紧张劲儿没少半分,只是纸墨声消了个净。
这个坐正中穿补服的叫五品文官,胸前一方白鹇补子亮晶晶,帽顶嵌着小蓝宝石上衔水晶石,他身旁那位凤冠霞帔的是诰命夫人,袖口里压着帕子,指尖捏得很稳,奶奶指着照片说,你看人家坐姿,腰杆像尺一样直,气定神闲,那会儿讲究衣冠即人品,现在我们穿得自在了,可对“体面”两个字,也常常只剩照片里这一幅模样。
这个雕花重檐的水上屋叫花船,长身阔肚,船尾还有一小片露台,夜里一排灯笼亮起来,江面被映得发红,时人说“入夜张灯如万点明星”,听着就热闹,外公打小跑码头,他笑我,说你以为都唱小曲啊,大半时候是商人谈生意,文人讲风月,水面风一吹,帘子就飘出香粉气,现在的江上多见游轮,玻璃一片透亮,旧船的木缝与吱呀声,早被浪花盖住了。
这条水沟边搭脚手和木柱的楼叫水巷客栈,二层回廊绕着雕花栏板,楼下靠着一溜舢板,店家把木梯斜搭到水面,客人拎包就能上岸,最妙的是门头的灯影照在水里一抹抹,像把时辰也泡在河里了,过去走水路图个方便,现在高铁呼一下越省界,水巷却只剩影子。
这个“城外还有城”的抱合结构叫瓮城,左是城楼右是箭楼,中间弯着一段城墙,敌军闯进来就像掉进瓮里,进退都难,爷爷说,得胜的兵从这儿回城,锣鼓敲得山响,泥土都跟着颤,现如今环城高架一圈套着一圈,车灯像潮水,瓮城的思路却一点不老,转一道再转一道,总能护住里边的人心。
这个八角十三层的砖塔叫燃灯塔,檐角层层挑出阴影,远望像把灰色的簪子插在北运河畔,传说里供着舍利,真实里它更像一盏远年的航标,河上纤夫扯着纤绳,抬头认一认层级就心里有数了,今天夜航靠电子灯标,塔身依旧站着,不急不躁,守着一片水天。
这几样抱在怀里的乐器,左起有三弦、琵琶、笛与二胡,面上绷皮或蒙木,弦是丝或钢,坐姿一摆,指法就上来了,妈妈说她小时候最怕练把位,手指按久了起茧,疼得掉眼泪,可一上台,灯一照,前两句就稳住了气口,你听现在的流行歌用电子打底多,老丝弦一抹下去,屋子里就塌下一层旧时光。
图中这张低低的木板床就是鸦片床,中间摆着烟具盒,烟枪长得像一支瘦竹,火荷一点,浓雾往肺里压,那位正吞云吐雾,旁边那位已经困得不省人事,家里人曾叮嘱,说这玩意儿把人的骨头掏空,钱袋也一起掏空,过去的瘾馆里灯影昏黄,出了门脚底都虚,现在我们会讲“成瘾机制”和“公共卫生”,道理更明白了,人心的软处却从来一样,经不得诱。
这个立在水中央的茶楼叫湖心亭,九曲桥把人从市声拐到水心,一步一折,栏板上的花窗把风截成方块,师父带我去喝过一次,点了碗清茶配小点,坐久了,能听见桥脚木榫头在水里轻轻响,店家笑我坐得太久,茶都凉了,我说再续一盏吧,老地方愿意给人留座的日子不多了,现在我们喝咖啡赶时间,杯盖一扣就走,桥上的脚步也越来越匆忙。
这些照片里有体面也有疲惫,有规制也有烟火,以前的人把日子系在轿杠上、系在城门上、也系在一盏茶里,现在我们把日子装进车厢和手机屏,走得更快,看的更多,回头时却发现,许多名字已经叫不全了,可只要还愿意认一认这些旧物件,翻一翻它们的棱角和手感,今天就不会太薄,明天也能多留下一点人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