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：女摄影师拍摄长江流域的百姓生活,纤夫家很简陋。
一翻这些老照片就停不下来了呀,黑白的颗粒里藏着当年的潮气和汗味,拿相机的是位胆子不小的女摄影师,沿江一路逆流而上,拍下的不是摆拍的荣耀,而是实打实的日子,看着眼熟的器物和陌生的神情,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紧,又忍不住往下翻。
图中这条长身子的船叫乌篷船,也有人喊它竹篷船,船身狭长,木板拼接得密实,外头罩着一截截弯着脊背的竹篷,像是蜷着身子的甲虫,船尾一支长橹,船工站得笔直,脚下是湿漉漉的舷板,顺水时只需悠悠摇两下,逆水就得吭哧吭哧地撑,篷里能住人能煮饭,锅碗瓢盆一应齐全,江上讨生活的人家,就这么把日子搬进了一只壳里。
这个画面叫“门口站人”,其实是那时候再寻常不过的事,男人扎着头巾,女人把孩子背在身后,厚重的衣襟上还有补丁,木门板被手摸得发亮,神情里有点警惕也有点好奇,奶奶看了照片说,老早以前进城见到个拿黑匣子的人,别看我们怯生生的样子,该忙活还得忙活,柴米油盐比稀罕更重要。
这处小铺门脸不大,檐下吊着草绳,伙计正蹬着凳子理货,最有意思的是人群的表情,一半在打量,一半在打算盘,谁家要买布谁家托人借斗米,都在这门口转悠,照片里看着乱,其实各有章法,热闹就等于生计,这点放到现在也不变。
这个矮矮的屋子是纤夫的家,搭在乱石滩边,墙是草和泥糊的,门口横着两根木杆,晾着湿衣服,屋里能见的家当不多,席子一卷就是床,锅口一圆就是厨房,冬天江风往里灌,夏天蚊子在耳边嗡嗡叫,外头水势一起,男人就得上岸拉纤,脚板被石子磨得开花,回到家里,孩子扑过来抱住腿,女人把热粥递到手上,这才叫扛过一天。
这个躲在破草垫缝里的老人,脸上一道一道像被风刻过的痕,眼神却亮,草绳打结的地方毛刺扎人,手背瘦得见筋,小时候在老城隍庙口我也见过收破烂的老汉,冬天缩在门洞里烤火,妈妈说,给口热的比给几文钱更顶用,这张像片一出来,冷风就跟着灌进来。
这个男人的腿肿得像抱了一根木桩,他坐在门槛边,背后是青砖墙,帽檐压得低低的,嘴角抿着气,医生远着呢,吃药靠缘分,能走路就算过关,爷爷说那会儿伤风发烧都得扛,何况这种要命的病,穷和病一块来,人就像被江水往下拖。
这处四合的建筑是文庙,门额上头还挑着飞檐,旁边一孔小石桥,桥面被脚步磨得圆润,学生在这儿拜一拜求功名,先生摇着蒲扇讲“修身齐家”,那时候读书是一桩昂贵的事,家里要把粮食省出几升,才换来新纸新笔一包,现在孩子背着书包过街,红绿灯一闪一闪,想想也觉时光跑得真快。
这个转着方形线架的活儿叫缫丝,灶眼里冒火,锅里浸着热水,手指伸进去把细得看不见的丝头拈上来,再搭在木架上轻轻一抖,线就顺着走了,屋里静得只听见“吱呀吱呀”的轮声,女工低着头不怎么说话,线一断就得马上续上,妈妈说以前穿得起真丝的是有福气的人家,可再细的丝也绑不住苦日子的手。
这个院子一看就来头不小,柱子粗,檐下有雕花,天井里摆着几口大盆,可能是腌菜也可能是凉好的豆腐,女人们裹着大棉袄站一排,脸上不喜不怒,富贵人家也是三餐四季这点事,门槛高,心思也多,门外是人间烟火,门里是轻声细语,两边都得过。
这片地里开着罂粟,白的粉的,风一吹像在起浪,山脊被薄雾压着,农人站在地头,手里攥着锄把,照片好看,可背后的事就不好说了,爷爷只摇头,说那玩意儿害人不浅,花开得再艳,也挡不住一个家垮下去的速度。
这个没正脸的人群,其实最重要的是那根粗绳,麻股搓得起毛,湿了更沉,男人把绳子斜挎在肩上,脚下一前一后,步子得踩在一个点上,头人喊一声“嗨咿”,后头就跟一声“嗨咿”,水面上全是碎银光,船却在上游一点一点挪,小时候我在江滩听到过类似的节奏,声音粗糙却很齐,现在轮机一轰就过去了,号子只剩在书页里。
这堆竹蓝铁锅和铺盖卷,是赶路的小贩或脚夫的全部家当,扁担压在肩窝里,走久了肩上磨出硬茧,歇脚就靠墙坐,草帽当枕头,夜里风大就拿蓑衣盖身,买卖谈得拢就笑一下,谈不拢也不多话,抬起担子继续走,老话讲,路有多长,饭就有多难,一点也不夸张。
这个细长的家伙叫长篙,竹节分明,端头磨得圆滑,水浅时用它“噌”地一撑,船身就偏过来,船工掌篙的手臂肌肉鼓得老高,我小时候试过学人撑竹排,水流一急就直往里坐,师傅笑我说,篙要斜着扎,别跟水顶牛。
这张近景抓住的是一个眼神,破门帘缝里露出来,既疲惫也倔强,像在打量镜头,也像在打量生活,很多年后我们再看,能叫出那感觉的词也就一个字,熬,熬过去就好,熬不过去就各安天命。
拿着老相机走江走湖的,是位女摄影师,器材沉得要命,玻璃底片一摞一摞,小船一晃就可能报废,她却一路往前,拍到有人围观也不躲,想想那年代,一个人敢这样闯,已经很少见了,现在我们拿手机随手一按就有照片,她那时每一张都要冒险,才换来我们今天能慢慢看。
最后想说,照片里的器物和人,都被江风吹过,都有盐味和烟火味,以前过日子靠的是肩膀和手,现在多的是按钮和芯片,可无论怎样,家还是那个家,饭还是那口饭,翻着翻着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,别嫌弃老东西,留住它们,就留住了一段会说话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