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青楼女子坐在嫖客大腿上,街头商户被迫插日本膏药旗。
老照片像抽屉深处的钥匙,拧开就是一屋子的旧气味与人情味,有的体面有的凄凉,有的让人想笑又不敢笑,翻给你看十张,慢慢聊几句,不求全,求个真切的触感就好。
图中这些穿大襟朝服的女士叫皇族女眷,衣料多是缎与绫,发上压着宽大的福晋头,簪花坠玉一排排闪着冷光,衣缘滚海水江崖与如意云头,规矩摆着,脸上却不全是笑,像是告诉我们那个阶层的礼法比风还重,走路都得掂着脚尖。
这个合影叫“中外同框”,前排的旗装一列,后排的西式宽檐帽一列,两个世界挤在同一张底片里,帽檐像云,旗头像山,彼此打量的眼神能从纸上窜出来,奶奶看过说,当年城里人见着老外都好奇,现在我们坐地铁刷手机,谁还抬头看谁。
这位年轻人叫衙门差役,粗布棉袄被汗水压出油光,腰间拴根破绳,手里攥短棍,站在风把脸刮疼的土路上,神情疲钝却不服软,爷爷说,衙门的差役并不体面,差事脏累,远路护送要连夜赶,回到城里一身沙子抖半天才落净。
这条街的旗子叫膏药旗,黑白一块贴在屋檐前,像给整座城贴上了伤口,商户门口挂着不情愿的风,行人低头走快两步,远处箭楼像在看热闹,外来强权的影子拉得老长,以前我们以为城门一关就是世界,现在才懂得,旗子一换,世道就跟着改了。
这个高个子叫舞台巨人,站在摄影棚里穿一身黑长衫,袖口垂到手背,旁边配了个侏儒与一个踩椅子的外国小伙,构图挺坏心思的,硬把身高差当噱头,巨人抬手举卡片,另一人踮脚也够不着,镜头外大概有人起哄,热闹过后他收回胳膊,衣袖里只有静。
这张硬卡片叫名片照,正面人立如松,背面写了大字,年份和籍贯都写得笃定,其实又对又不对,巡演团体爱给人编故事,越传奇越好卖票,妈妈看完嘟囔一句,“戏台上的神仙,下了台也就喝碗凉白开”,听着有点凉,却是实话。
这个姿势叫放浪也叫亲近,女子身上绣蟒的软袍把腿面压出一道弧,男子捏着团扇假装端正,其实眼尾都笑弯了,镜头很老,胆子不小,屋门板后像还有人偷看,外头规矩紧,这里却有一丝不怕的劲儿,以前说“风月场里无真心”,现在想想,也许那一瞬的依靠是真。
这幕叫穷角落,砖墙潮气往外冒,破蒲团摊在地上,烟枪在手里转半圈点着,眼皮塌下去像被线拴着,旁边女人抱着卷起的破被看呆了,我小时候在旧书摊翻出一只烟壶,掌心凉凉的,老板说少见,我没买,回去又后悔,现在想,是不想把那股灰气带回家。
图里这串排牙的家伙叫竹耙,竹梢剖成齿,根部捆细皮条,拎在手里轻轻一晃,竹齿碰在一起唏唏作响,摊主是两位旗人妇女,脸上抹粉淡淡的,指尖抹着泥,挑竹耙时顺手在衣襟上蹭一下,像挑自家灶台用具一样熟练,以前院子大,落叶多,扫把赶不净,竹耙一拉成沟,现在小区楼下有吹叶机,声大得把云都吵散。
这个穿浅色制服的叫新式巡警,腰间皮带扣成个圆,手里抱木枪,头上草盔像顶倒扣的碗,站姿还带着练兵场的味道,听老人说,庚子之后城里开始设巡警,夜里打更声淡了,换成哨子一声短促的嘟,治安归一处管,总算少了推来推去的扯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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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十张,花团锦簇的与灰头土脸的并在一处,像把一桌子冷热菜一股脑端上来,嘴里是滋味,心里是褶子,以前的人活在礼法与饥饿之间,现在的人活在选择与焦虑之间,照片不评理,它只把当时的光照到了你面前,我们就着这点光,记住一点事,少走一点回头路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