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末重臣盛宣怀出殡声势浩大,耗资30万大洋。
你见过什么样的送殡队伍算排面啊,别急着下结论,翻开这组老照片一看,真有点惊到我了,街口街尾全是人头,旗幡盖顶乐声不断,家里老人感叹说那阵仗放到现在也少见,今天就按老照片的顺序,捡几样看得清的物件和场面,聊聊它们的名堂和门道。
图中这身黑呢袍褂外罩官服的老者照,帽沿圆正,压得眉眼更显沉着,鬓角修得利落,短髭贴着嘴角,神情里有股清末官绅的板正劲儿,底色灰白发旧,像是影棚里打着冷光拍的老底片,放大看领口褶子清楚,补痕看不见,师傅手艺稳。
这个高挑挑的白底大旗叫幡,正面四个大字“万家生佛”,黑墨粗笔写的,边上还缀小流苏,抬幡的小伙子扎着白头巾,前后有人接应,走在队伍靠前位置,意思是广积善缘,给往生者铺个体面场,奶奶说看见这四个字就知道后面还有长长的仪仗,站在路口等一会儿,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这根通天似的黑底立匾叫铭旌,架在亭样的骨架上,顶上小帽沿起角,下面竹竿穿着,四个杠夫抬着走,旌面绫绸裱过,金字密密写官衔名号,一路晃一小步一小步挪,字不乱,匠人把旌面勒得挺直,爷爷说这玩意儿有讲究,字儿多了才显得阔,三丈多高,风大还得有人在侧面牵绳稳着。
这个路口场景最热闹,黑压压全是人,旗子插在中间像林子,照片左边有电车车顶,说明那会儿租界电车已经跑起来了,旧与新就这么搅在一处,孩子们扒着树干往里看,大人站着踮脚,谁也不想错过头牌,放到现在你说是大型直播现场吧,味儿还真像。
这一张有意思,院子里人挤人,楼上阳台站满了看客,白衫黑帽一溜儿排开,探身往下看,旗面上写了个大“奠”字扎眼,说明进入主仪程了,鼓乐和喇叭估计是一起上,气氛压着来,妈妈说以前赶这种热闹得占地方,早早把凳子搬到街沿蹲着,来晚了只剩人背影。
这串圆鼓鼓的罩子叫幡盖,近处能看清通花镂空的纹,边沿垂穗密密一圈,和尚们披着法衣顶在下面,走起来穗子一抖一抖的,阳光一照银白发亮,手里木鱼轻轻撞着节拍,声音不大,但是稳,走的是长队,心里的念也跟着长起来了。
这一身厚重的黑底彩绣礼服,后背一整块绣蟒,金线压着盘,肩头花团滚滚,腰间束带藏在里头,转身的时候绣片一摆,像活的,穿这衣裳的多半是执礼人员或前清卫队出来的角色,站姿直,脚跟合得紧,动作都对着一个口令走,讲的是队形齐整的面子。
这些银灿灿的小盔小甲是童子仪仗,帽顶插着流苏,衣襟上贴亮片,脸上还带点稚气,手里各拿一件法器样的小旗小戟,靠在一起挤挤嚷嚷的,像刚从戏台子后面下场,奶奶笑过一句,说小孩子走在前头显得喜气,队列里便没那么凉,以前大典总要借点“童真”压邪,现在办事讲效率,哪里还摆这么细的排场。
最后这队人手里举的叫法器杆,顶上太阳样的圆盘和八宝样的头,杆身刷过漆,光可鉴人,衣裳是浅色长衫,外披坎肩,脚下布鞋一致,走起来不急不慢,像鼓点擂在地上,等他们过完,后面才是主灵榇和亲属,人群随着队头移动,一浪一浪地挤,谁要是站在拐弯处,得让三让四才能喘口气。
说回这场面为什么大,照片里已经给了答案,官衔铺满旌面,执事多到数不清,和尚道士一片花纹翻飞,乐队分散在前后打点节奏,队伍能拉出去五里地,上海滩的街面就这么被封成一条灰色长河,报上说看客几乎无处落脚,这话一点不夸张。
钱从哪儿来呢,家里老人翻过旧报摘给我看,耗资三十万大洋,这数字在民国初年够吓人,一位小学校长一个月六十块,得干四百多年才凑齐这么一笔,难怪时人有“破天荒是盛宣怀”的顺口溜,摆的不是简单的丧事,是把一生的声望、人脉、商业票面,统统码到街上给人看。
那时候讲究“体面”二字,旗得高,字得全,执事得多,乐得响,人越多越显得主家有本事,现在不一样了,车队绕两圈,花圈一摆,流程一过,各回各家,城市节奏太快,也容不得你在街口站五个小时看一支队伍慢慢走。
可老照片留下的东西还是动人,灰底的影像里能闻到香灰和檀气,听见铜喇叭一长一短的嘘音,连拥挤的人浪也像要从纸上涌出来,妈妈指着阳台那一排人说,她年轻时最怕掉帽子,一低头帽子没了,人群里就找不回来了,这种小窘迫,正是大典背面真实的烟火味。
我喜欢在这些细节里看时代拐弯的痕迹,以前是人跟着礼走,规矩一层层压着,人人都知道自己站哪一列,现在是事跟着人走,快进快出,讲求效率,但说句心里话吧,这样一场盛大而缓慢的告别,也许只发生在那个夹在新旧之间的年代,既要体统,又不吝张扬,既是终章,也是压轴。
翻到最后一张我把相册合上,脑子里还回响着鼓点,街树的影子在旌面上晃,像水波打在字上,三十万大洋的奢华散在风里,人海退回日常,留下的只是一句朴素的评语,那年上海真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