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5岁的婉容亭亭玉立,淑妃文绣开怀大笑。
你家有没有翻出过几张发黄的老照片呀,我每次见到这种旧影像都不敢眨眼,镜头里的人物像从静止的时间里走出来,一颦一笑都带着当年的味道,这回挑了几张宫廷里的女眷照,既有端庄的也有俏皮的,咱就边看边唠嗑吧。
图中这位是瑾妃,这个造型叫大礼服坐像,绣面厚实的龙纹补子压得肩膀微微发紧,头顶的大拉翅簪花层层叠叠,黑亮的缎面把脸衬得更白,身旁摆屏画着山水和帆船,像是把江南景致搬到室内,老照片里她神情不多,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,听老先生讲,影楼里拍这种坐像规矩多得很,手要压住衣襟,脚尖并拢不能乱动,拍完一身汗也得稳住气场。
这个场景叫看鱼盆,几口大木缸撑在院里,木板圈出椭圆的口,边沿打着铁箍,瑾妃站中间,左右各一名宫女托着袖口往水里探看,夏天里这种消暑法子最见功夫,水面一动,金鳞一闪,她就会吩咐再添几捧井水降温,奶奶说她小的时候院里也摆过木缸,午后晒得发烫,往里撒一把槐花,香气顺着水汽往上冒,现在我们吹空调看短视频,早把这份慢悠悠的讲究给丢了。
这张里头的主角还是瑾妃,一坐一立,屏风后雕着花鸟,案几上插瓶与盖碗挤在一处,右侧她手里捏着细长的烟杆,袖口里翻出一截白绢,左侧的侍女衣料光泽发冷,立在那里只等一句“添水”,那时候宫里讲究清茶两盏,烟火一点,唱戏班子一到就开腔,节拍落在惊堂木上,脆生生地炸开,现在想听戏拿手机随便一搜,过去可得等班子进宫才算开锣。
这个小姑娘叫婉容,图里不过十五岁,白底衣裙边上一圈黑色镶边,干净利落,头上大朵花钿压着额角,手心里攥一把小扇子,站在太湖石旁像是风一吹就会动,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就愣住了,年轻的脸上没有皇后的威仪,反倒是一股学生气,妈妈看了说,这样的年纪本该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,偏要学着端坐,想来真不容易。
这个爱笑的姑娘叫文绣,她的笑把胶片都晒暖了,腮边几朵素花别得随意,牙齿在阴影里亮一下就把人拉近,宫门后廊的木柱子旧得发乌,恰好衬出她的清爽,外婆说,老照片里肯露齿笑的不多,怕失体统,也怕摄像时一动糊片,文绣这一笑,像跟镜头说了句别怕,我自有主意,现在大家拍照动不动就连拍上百张,还要修一修再发,这一张真诚的笑,反倒稀罕了。
这张多半是入镜馆里摆的时样,少女正身坐着,背后布景画楼台与林木,脚边堆满花盆,黑亮的旗头两翼展开,顶上压一团绸花,衣料是浅色缎面,光一打就起水波,师傅会先让人把手指并拢、肩收一寸,再在鞋尖下垫小木块,拍出来显得人更挺更高,以前拍照一张得攒钱,大家都把最好的一面留给镜头,现在手机里照片成千上万,回头看却记不住哪一张最像自己。
这位穿旗袍的女郎多半来自皇族旁支或名门闺秀,椅背线条简洁,手里握着羽毛扇,细手镯贴在腕骨上,旗袍是浅纹缎,斜襟扣到锁骨处,坐姿一歪,整个人就活了起来,爷爷说他们年轻时去照相馆也学着这么坐,摄影师在镜头后喊一声别眨眼,咔嚓一下就定格了青春,现在我们拍照会加滤镜,会磨皮,可那份从容的神态学不来。
这个合影里的人物各有心事,或庄重或倦怠,表情都不浪费,粗看是衣裳好看,细看是缝线细密、扣子合窝,料子一层压一层才熨得服帖,旧时女人家出门讲规矩,步幅不能大,鞋面不能沾灰,回到屋里先把簪花取下放进匣子,第二天再换一对,和现在不同的是,我们追新款式,她们重打理与保养,一件衣裳穿好多年,越穿越合身。
看这几张里桌上常见的盖碗与小点心碟,瓷胎薄,彩画不喧哗,喝茶要先温杯,点心多为枣泥酥、芸豆卷这类清爽口味,听说瑾妃爱叫天福记酱肘子进宫,闺阁姑娘们也会尝一小口解馋,现如今外卖一小时跑遍全城,过去却要由小太监快步送进院门,若逢下雪天,碟边落一粒雪花都算是趣谈。
这个角落里常被忽略的小物件叫镁光粉与反光板,拍照时一点火星子就炸成一团白光,呛得人直眨眼,屋里会飘着新打漆器的味道和花草的湿气,师傅口里数拍点,二三四之后按下快门,孩子最怕这一下,常常硬把笑咽回去,现在数码机静悄悄的,按几次都行,当年的一次成片,才显得珍贵。
老照片的好玩处在细节里,簪花怎么压,袖口怎么滚,站与坐之间留出一指宽的分寸,都是旧日的讲究,以前影像稀缺,拍一张要花心思留下最想被记住的瞬间,现在影像太多,我们却常常记不清昨天拍了啥,不妨学学她们的笃定与从容,把生活过得慢一点,笑也真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