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贫穷,傻乐。
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,翻到一叠发黄的老照片,心口先是一紧,然后不由得笑出来,穷是真穷,笑也是真的笑,这些脸上带着寒风的裂口子,眼睛却跟春天似的亮,今天就拿这几张海州老照片,捡出那些老物件,说说那会儿怎么过日子。
图中孩子们身上这件厚厚的叫棉袍,外面印着细碎小花,里头是老棉絮,掺着些许碎布条,领口和袖口用黑绒滚边,耐脏也抗风,冬天顶着北风跑一下午,回来身上都是太阳味儿,奶奶说,那会儿做一身棉袍得挑三回棉,翻两回里子,针脚密密的,缝好能穿三年,小一点的还要给弟弟接着穿。
这个带护耳的帽子叫耳枨帽,粗呢子外皮,里边铺棉,风大时把两片耳枨一放,颧骨到下巴都护上了,跑起来咯噔咯噔,像多长了两只小翅膀,小时候我戴着它站在墙根晒太阳,脸被晒成两块红饼,回屋娘亲就笑,说这帽子比你聪明,会护脑门子。
这个门洞上横着的木梁叫门枋,门板内侧那根粗壮的横木叫门栓,黑油亮的把手摸得发滑,过年贴的门笺残痕还在,爷爷说,夜里上栓才睡得踏实,外头再吵也不慌,当时穷,家什不多,可这根木栓就是一家子的心安。
这个横搭在墙根的叫晒被竿,多半是青竹劈净了打磨,冬天晴一日难求,女人们搬小杌子一坐,手里纳着鞋底,嘴上叨叨着家常,被褥挂在竿上,阳光一浇,潮气一点点冒上来,针脚跟着“簌簌”响,谁家娃子闹腾,边上就有个大婶伸手一拽,别踩线,晚了吃糠也没鞋穿。
这个男人手里的是烟袋,黄铜烟锅配一节竹杆,腰间挂个绣花荷包装丝瓜络和火镰,打完火,烟丝一捻,吧嗒两口,脸上全是享受的神气,孩子们闻着呛,也爱凑过去看火星子,奶奶说,男人手里有烟袋,心里就不慌,干起活来也有盼头。
这排木桩子连着长绳的叫排夯架,盖房打夯地基用的,几个人一伙,抓着绳子一起往下一落,夯头“嘭”的一下砸实土层,再一起向上拔,号子一喊一合,脚底跟着地皮微颤,现在看像玩体操,那时候可是真出力的活计,太阳一落山,肩膀勒出一道白印子。
这个尖尖的三寸弯叫绣花缠足鞋,白帮矮靿,鞋面用细密的小苏绣压着花,走起路来身子微晃,手里还拎着暖手炉,妈妈说,看着精致,实际上是疼,旧时候讲究这个,到了现在,脚步舒坦才是正经。
这些人手里的铁家伙,一个叫羊角锤,一个叫撬杠,锤头一角尖一角圆,先顺着石缝点眼,再塞进薄薄铁楔,一撬一裂,石片像劈开的糕点,清脆地响,尘土糊脸,汗水顺着鬓角流,管事的站在高处看尺寸,合适就点头,不合适就把石楔拔了重来。
这墙里掺的叫草泥,黄土拌上秫秸杆,脚丫子在泥里一跺一跺,坨子甩到墙上摁实,边上搭了简陋的跳板,当天砌当天晒,风一吹就起裂,得赶紧拿湿帕抹一遍,男人在外头抹墙,屋里婆娘递水递灰,说快点收工,晚风一大,明儿又得补。
这个胖和尚手里的马尾拂尘,柄是木的,末梢柔顺,甩一下像水波,另一只手捻着数珠,珠子一颗颗圆润,灯下微微发亮,他坐在雕花木椅上,袈裟宽大,垂到脚背,眼神很定,像把尘世的喧哗都挡在身外,小时候我第一次见拂尘,以为是驱蚊子的,闹了个笑话。
你看这群孩子,袖口露出的那层黑布,就是补丁,补丁补在衣上不丢人,补在笑上才可惜,他们把手背在身后,脚尖点着地,脸上全是淘气劲儿,摄影师说看镜头,他们倒好,盯着太阳笑成一条缝,那时候,糖稀能舔一天,影子能追一街,现在小孩手里十样玩具,也未必笑得这么敞亮。
这个灰白相间的墙面是青砖砌的,接缝里抹的是石灰浆,冬天墙背向阳,摸上去温温的,女人们爱在这底下干针线,狗也趴着打盹,晒得直翻白肚皮,到了傍晚,墙把一天的热慢慢放出来,院里就有了味儿,麦秆、灰土、棉布、还有热饭的香气,混在一起,叫一个“家”。
最后想说两句,老照片里是清末的日子,离现在不算远,却像隔着河,以前穷得响叮当,现在手里不差钱,可人跟人的靠拢,还是得靠一口热乎气,一件穿了又补的棉袍,一根上好使的门栓,一个能聚拢全家的门洞,别嫌旧,旧物里有我们的筋骨和笑声,摊开来看,都是实打实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