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百年前的塞外风光难得一见,黄尘古道依旧,烽火边城荒芜。
你说老东西值钱不值钱不急着下结论,先把这几张老照片摊开看看,风沙一吹就是一个世纪,镜头里的人早就走远了,路还在,城还在,名字也还在,味道却变了,边走边说吧。
图中这一串牲口叫骡马驮队,木架子像一口口小柜子扣在背上,外头再用粗绳十字勒紧,前后各配一面衡担,走起来叮当作响,尘土就这么被马蹄扬起来,像一条淡灰色的河,黄尘古道四个字不夸张,赶路的汉子披着短褐,手里甩着缰绳,一路吆喝一路数步子,别看慢,这就是当年的物流。
这个高踞山口的城墙叫古北口城段,黑压压的女儿墙凹凸不平,像被风刀水滴啃了几百年,门洞低得很,人骑在马上还得弯腰,奶奶说这口子险着呢,谁占住谁心里就不慌,过去兵马来回,夜里烽烟一起,城里的人就把窗纸按住别漏风。
这处矮塌的台子叫独石口残堡,夯土里夹着碎砖,拐角被撕开一道口子,像被兽爪抓过,小时候听爷爷讲起塞外风硬得很,一场春风能把人眼睛吹成一条缝,这墙啊不是塌在雨里,就是磨在风里。
这一弯抱着沟谷的墙影,砖缝里伸出弯弯的老树,枝条像钩子一样趴在城角上,底下几骑人马凑在一起说话,远处山背子软塌塌,没什么颜色,那时候的路就是这么走的,抬头是墙,低头是石子,一拐弯人就被山包了。
这座三层檐楼叫张家口城门楼,木梁粗壮,瓦当一圈圈黑下来,门洞上钉着一排铁包角,街两边是铺面,门口晾着草绳和木耙子,妈妈说以前商队进城,先在门楼底下缓一口气,再找客栈落脚,“货别卸急了,先喝碗热茶”,她总爱学着掌柜那口气。
这个局部是断墙与古树并肩站着,墙脸上还留着一块砖雕门额,花纹挤得满满当当,树根杵在台阶旁边,像个老邻居,不怎么说话却谁也挪不开,以前这种砖雕是面子,现在更多是记号,告诉人这儿曾热闹过。
这间矮房子叫土坯客栈,屋檐下吊着一只秤,窗格子里糊着云母片一样的东西,驴车停在门口,车辕歪着,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打量客人,小时候随外公出门,最爱蹲在灶口边看锅里冒热气,酸汤面一碗下肚,人就有了力气,现在开车跑高速,服务区干净利落,也不再和掌柜讲价了。
这个场景叫大雪封街,积雪把路脊垒成一道白坎,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,几个人拿着木锹把中间铲出一条槽,冷风一吹,胡子尖儿都结霜,过去冬天长得很,火炕是命根子,现在暖气一拧就热,出门踩雪成了玩乐,不再是活计。
这一汪水是避暑山庄的湖,岸边松树歪着身子,桥身压得很低,水面黑亮黑亮的,把楼影一拖就散开,远山上露出一点塔影,像个记号,提醒你这园子里也有边塞味儿,奶奶说夏里来这儿最好,风一拂,连心火都下去半截。
这座屋脊高挑的庙叫老爷庙,前檐下立着粗鼓柱,石台子擦得发亮,庙门口一溜驼队正要绕过去,铃铛丁零当啷,庙里的人把门帘挑开一角看热闹,祈个平安再上路,这一路可不近,得翻坡过沟,天黑得早,风说来就来。
看照片会以为黑白让一切变旧,其实是风沙把色彩吞了,土路、城砖、骡背上的毡包,都是同一层灰,以前出门要裹头巾挡风,现在呢,高铁嗖一下钻进隧道,手机导航说前面还有两站,你连窗外是什么山都顾不上看。
这个边城白天寂寥,夜里更空,门楼下偶有犬吠,墙根的影子把人拉得老长,外公说以前守口子的人最怕两样,一是风声,二是脚步声,风大到一定时候像有人在耳边嚎,脚步声却可能只是石子滚下去,人心得硬一点,他说着就点了旱烟。
再看那队牲口的背影,蹄印一排排钉在干地上,像刻上去的符号,过了一阵风把它们抹平,又会有下一队来踩一遍,事情就这么周而复始,以前一挂货要走上十天半月,现在一车一夜就到,速度快了,路上的故事却少了。
这些影像里有门楼有庙宇,有人有畜,有风有雪,它们合在一起,正是那句老话的回声,“塞外三件宝,风、沙、口子要”,我们把照片装进册页里,像把一段路塞进衣兜,等哪天心里发干,就翻出来看一眼,告诉自己,黄尘古道依旧在,烽火边城也还在,只是走在上面的脚步换了人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