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清末一个县城的日常生活,八品芝麻官出镜。
开篇先问一句,你看老照片会不会走神啊,明明是百年前的日常碎片,却有股子熟悉味儿,街口石桥、官衙牌楼、孩子们端着碗,像我们小时候的巷子翻版,只是衣裳不一样而已。
图中这一进门的牌楼叫戒石牌楼,四柱三门,石头颜色发灰,字是凿进去的,离镜头最近的横额上写着“民之父母”,再往里是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”,知县坐堂时一抬头就能看见,等于有人在旁边拽着袖子提醒你别乱来,牌楼前这条桥石板一块块拼的,缝隙里冒着潮气,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,小时候我在家乡过这种青石板,也爱跳着走,踩缝不踩面,自个儿给自个儿找规矩。
这个坐得端正的叫鹌鹑补服,正中绣着鸟纹,边上滚着皮毛沿子,袖口团起来,冬天一披就暖和,八品小官穿它上衙门,辫子垂在后脑勺,奶奶看照片笑过一回,说“这人瘦条条的,可架子不小”,话糙理不糙,清末做官也得摆体面,不体面谁买账。
这对坐在太师椅上的,一个穿袄裙,一个着长褂,图中这身女子衣裳叫袄裙,领口平直,袖子宽,边上压了亮眼的滚边,男子这套带立领的我们就叫旗装,那时梳妆都整齐,脸上不带笑,摄影先生喊“别动”,一动就糊了,拍出来就这股端端的味。
这个扁担叫楠竹担,两端挂铁皮箱,一轻一重好配平,走起路来肩头跟着节奏颤两下,咔吱咔吱的,小舅听见这声儿就知道卖豆花的到巷口了,拎着碗追出去,三两勺舀满,加点卤,一口下去烫得直吸气。
这排屋是乱石墙垒的,石块一大一小,缝里塞着碎瓦片,屋檐木柱微微往外探,阴影底下搭了个矮凳,门洞像拱起来的月牙,走过就凉嗖嗖的,那会儿夏天没有空调,大家躲在这种巷子口歇气,顺手扇两下蒲扇就能撑过去。
图中几件家伙事儿好认,左手这圆肚子的是月琴,中间桌上扁扁的是扬琴,还有二胡和洞箫,他们坐在院子边上,手指头一拨一勾,弦声细细的,配上箫的长音,像是把晚风也拉细了,外婆说以前请寿酒,坐两桌菜,一桌人专门陪着唱。
这个屋叫大成殿,重檐起翘,屋脊像两条龙把腰一拱,柱子是刷过漆的木柱,香灰味道在檐下绕着走,那时候祭孔是正经事,先生们戴着乌纱,孩子们站在一溜儿,跟着磕头,仪式一套接一套,现在孩子周末学的是钢琴画画,说起来门类更多,可这股庄重劲不多见了。
这个院子里靠墙支着的是火绳枪和猎枪,木托发亮,枪口黑洞洞的,老爷子坐在当中,旁边小子一个个挺着胸脯,我猜有些枪是打山里的虎的,爷爷说那时南边林子里夜里真有兽吼,男人们一合计,扛着枪就上山。
这根长杆抬着的是轻便小轿,两前两后四个人抬,轿厢不大,窗子用竹篾编的,软帘一落,里头风稳当,出门时前头有人开道,后头有人跟着说话,走在草地上步子得匀,不然轿里的人要晕,奶奶打趣说“这待遇,比咱坐公交舒服多了”。
图中这口大黑盆就是共锅,上桌一放,七八个小姑娘围着吃,一手筷子一手碗,脸蛋鼓鼓的,叽叽喳喳吵成一片,老师站在旁边敲桌沿提醒别抢,想想我们小时候在食堂打饭,也就那几样菜,馒头热气腾腾,日子虽然拮据,孩子饿了能填饱肚子就是好日子。
这几只大木盆叫泡衣盆,边上有绳子系着打水的桶,手背一搓就起白沫,小姑娘们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,鞋尖点着地儿,水花一溅,笑着往后躲,那时候学堂可不止认字,纺织缝补都要教,老师说“会读书,更要会过日子”,这话放现在也不落伍。
墙上这挂着的是英文字母表,A到Z一列列写得板正,黑板旁边立着三脚架,女先生手里拿着教鞭,嘴里念得溜,这批小娃娃眼神亮晶晶的,可能一句也没听懂,可学东西就得先听个响,现在小朋友上英语课配平板,点一下能发声,那时就靠先生一张嘴。
图中这架子叫纺车,木头圆盘一转,线就从纺锤上吐出来,旁边有人在纳鞋底,有人手里捏着针线袋,缝到细处得眯着眼,妈妈以前也会这个手艺,她说一双千层底穿一夏天都不烂,现在我们一双布鞋穿坏了就换,新鲜是新鲜,可手上那点耐心也跟着少了。
这屋前地上躺着的叫背篓,竹篾编的,口大肚深,男人坐在小板凳上刷洗衣裳,旁边一只木盆盛着清水,屋墙是青白石和泥砌的,缝里抹得平平整整,风从山口下来的时候,墙体拦住一半,院子里就能安生地晒鱼干,老房子看着粗糙,住起来却实在。
一圈看下来,全是寻常东西,寻常到你不多看一眼就会错过,县衙的字是敲打心口的,女校的碗是热气腾腾的,石桥是被脚步磨亮的,人生起落都在这些小物件里头藏着,以前走街得迈步,现在刷屏只要一滑,别嫌慢,慢下来才能看见人间烟火,照片已经替我们按下了暂停,我们只要学会多看一眼就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