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王爷与儿子合影父慈子孝,乞丐躲在墙角苟延残喘。
这组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灰白的底色里全是人间烟火和旧制度的影子,有喜有苦,有体面也有窘迫,隔着百年看去,像在耳边叹气一样轻却扎心,我就按着顺眼的顺序聊几件吧,认全不必,能从里头捞出一两句话题,就不亏了。
图中这条长桥叫宝带桥,石头一孔一孔排过去,三百多米的身量,像把尺子压在水面上,桥孔密密数不过来,走在桥上最怕风,呼啦一下,袖子都被吹翻过去,老人说以前挑担过桥有讲究,担子要低些,脚尖点着石缝走,别看它素净,实在是古代水陆要道的门面。
这个热闹角落叫街头行当摊,剃头挑子边上挨着卦摊,旁边又一个捣糨糊的炉子,板凳一摆就是门面,最吸睛的是剃头师傅的刀,寒光一闪,前面一推后面一刮,辫根抹油顺得跟水蛇似的,那时候消息在这儿传,价钱在这儿砍,苦日子也在这儿打马虎眼,今天理发进了铺子,扫码一响,人和人的话却少了很多。
这堵厚墙兼着水关的职守,下面十一券通水,上头两层空着屯兵放粮,湿痕一层层往上爬,像时间的年轮,城里人的命脉有时就卡在这道闸上,涨水的时候守关的腰里别着铜哨,夜里一声声吹,提醒河上船只慢点靠岸,如今我们说排涝有泵站有闸机,那会儿靠的就是石头和人。
这个木架子连着辘轳的就是公井,井台上水迹结白,边上堆着木桶和扁担,苦水免费打,甜水要钱,这规矩谁都懂,奶奶年轻时候给人送水,凌晨摸黑去排队,一肩挑两桶,走到四合院门口,主家一开门就夸一声,水清透,那是辛苦换来的体面,现在拧开龙头哗啦就是清水,方便是方便,拿水当回事的人,反倒少了。
这个队列里的小家伙手举的叫喜灯,纸糊的肚子圆圆,灯柄比人还高,走在最前头引路,鼓点一响他就把步子放小,脚背抬圆,怕一不小心把灯晃灭了,旁边的大人低声叮嘱,别慌,跟着锣鼓走,等新娘子上轿那刻,全村的目光都往这盏灯头上靠,亮着就算接了个好彩头。
这本灰色硬壳册子是宫里的人事档案,右页椭圆框里的人面容清清爽爽,边上手书姓名职司,笔道稳,气息像是还没散去,档案这种东西最冷也最真,几行字就把人的一辈子钉住了,名字在宫门口响过,风停了,纸却还在,今天我们刷电子表,合同在邮件里飞来飞去,留下来的痕迹,却未必有这纸页沉。
这个端坐的造型叫照相馆式体面,桌上搁盆景,帘穗垂到桌沿,两个女孩衣料泛着软光,袖口宽,领口圆,脚尖从裤摆下探出一截小弯弯的鞋尖,按着当时的眼光,那是小脚的骄傲,妈妈看这张照片会咂舌,说幸好放开了脚,走路不疼,穿啥都能迈开步,现在我们追的是舒坦,好看得让位给好穿,多半也不亏。
这张三口坐像里头的中年人是王府里当家的父亲,腰间横着佩物,两个孩子一左一右靠着,桌上那盏罩灯有点抢戏,灯帽像小亭子,照得脸面干净,父亲的手自然地搭在孩子臂上,神气不扬,反倒像寻常人家的合影,家里人看这张,都说有股父慈子孝的安稳劲儿,时代里云翻雨覆,屋里有灯就不怕黑,这理儿到哪都说得通。
这几位的穿戴混搭,袄裙是汉人的式样,脚下却踩着花盆底,中间那位衣襟上还缀着补子,说明份位不低,细看肩线,坠得住料子,走起路来一步一晃,脚下咯噔咯噔的节奏,既显个头又难周旋,舅妈笑说要我穿半天就得扶墙,现在我们爱跑爱跳,运动鞋一脚蹬出门,优雅换来了自在,何尝不是另一种讲究。
这角落里的二人,破裳裹身,背靠断墙,像被城市遗忘的影子,手边没有碗,说明饿极了也懒得伸手要,风一过,灰尘打着旋儿落在肩头,他们的日子被生生压在墙根,苟延残喘这四个字在这张照片里变得有些硬邦邦,爷爷说那年头饭最要紧,谁家锅里能多起一把米,就能多留住一个人活下去,现在我们对贫困的想象常常是数据,照片把人拉回来,告诉你那是真人,不是数字。
老照片不挑人,也不哄人,喜的叫你笑一下,苦的叫你沉一下,以前我们活在规矩里,桥是桥,井是井,灯是灯,身份靠边幅撑,肚子靠力气填,现在我们活在按钮里,水电网一指就来,照片会修,灯会自亮,可人跟人挨着坐下说话的机会少了些,翻到这些影子,不必多煽情,记住几样物件,记住几句老话,给自个儿留盏灯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