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武将穿甲胄臃肿笨拙很滑稽,囚犯立枷示众表情倔强。
老照片像一面黑白的窗子,把一百多年前的风吹到眼前,沙土味儿都仿佛能闻见,翻着看几张,心里一阵一阵发紧,又忍不住多看两眼,这些画面不远不近,像我们家里老抽屉里压着的旧票据,皱巴巴的,却句句都是真话。
图中这面三角旗就叫义和团旗,粗布面子,边上缀小圆点,正中一个大大的太极图,墨色泼在布纹上,糙里带着神气,旗杆是长竹竿,扎在三脚架上,风一来,啪啪作响,旁边的人拽着绳子稳着,口里念念叨叨,都是当年流行的口号。
这个草编的半圆棚,老乡们叫箩圈窝,灾年露宿就靠它挡一夜风,照片里的人瘦得皮包骨,身上裹条烂毯子,手指攥着稻草渣,眼神却亮,远处墙根有兵站着,谁也没上前管,奶奶说那阵子碰上荒年,一碗稀粥能救命,现在我们敞开吃穿,回头看才知道日子翻了个个儿。
这个木架子叫立枷,四根竖条一道横梁,脖颈卡在当中,动一动都硌得慌,囚犯胸前贴着罪状纸,笔画又狠又急,偏他仰着下巴,眼神拧着不服气,听爷爷讲,立枷不是写在律例里的正经刑罚,多半是地方衙门的招儿,轻的站几日放人,重的抽了脚下木板,人就慢慢憋住了。
这玩意儿就是能载人的独轮车,前头一个粗把手,后面一个推杆,车肚搭着大竹篾篷,像口半开的桶,乘客窝在里头把脚一抬,车夫一拉一推过街拐弯,窄巷子也能穿过去,妈妈笑过我,说你小时候非要学扶着把手走两步,结果一头拱进墙角,可把你爹逗乐了。
图里这几支长枪看着眼熟,像是当时常见的前膛改后膛步枪,扳机护圈粗,刺刀座长,三个新兵围着教官学装填,手上忙个不停,火药味在冷风里直冲鼻,口令是短短几句,先核弹仓,再上子弹,再扣机头,节奏一错就得挨训。
这队人马站得齐,头上不是官帽,是裹得紧紧的布头巾,腰间两圈弹带勒得直,队头的教习拿着小藤条点数,嗓门亮,脚下尘土扬起灰,叔叔说当年学湘军的样式,布帕包头省事,还能管住大辫子不乱甩,跑起来不打脸,现在部队都短发平头了,想象不出那会儿行军的样子。
这个穿戴齐整的叫清军武将甲胄,亮片一粒粒钉得密密实实,胸口团纹大得吓人,肩甲外翻,颈下扣环粗短,最显眼的是下腹的鹘尾,像一块硬邦邦的大牌匾,从膝上垂到小腿,坐着都嫌占地儿,别说打仗了,奶奶看见这张就乐,说这身子骨要是上阵,半路先喘个够,以前冷兵器还能派上用场,现在火器一响,甲胄就是礼服了。
这张合影里坐着的就是一位清末地方大员,左右站着护卫穿短褂长裤,腰间斜插朴刀,后面兵丁一水儿的圆沿帽,表情都刻着板,镜头前谁也不敢笑开,外公曾提过一个名字,说是与山东大员沾亲带故,我不敢乱认,只记得他感叹一句,衙门人多,能办事的不多,话糙理不糙。
这群穿补褂戴朝珠的,合在一起就是外务部同僚,站在廊下,背后是雕花窗格,玉链在胸前一串串垂着,前排几位神色凝得紧,像刚从一桌硬仗谈判上下来,听书里说那几年管的事多,通商海防路矿关税邮传,样样都要伸手,现在分部门分专业,各顶各的担子,那时一个衙门就想兜住全部,累也难免。
这一张里兵丁围着坐着的军官站,帽子有的扁沿有的斗笠样,胸前弹夹带像两道灰色的牙,枪口朝地,木托磨得亮,衣裳厚厚的棉布色,褪成一片土青,师傅辈说,冬天操场上冻得脚后跟发麻,口里白气直冒,哨子一响还是照走不误,现在想想,不容易的不是照片,是那些站在照片里的人。
最后这张不必细认,像是院门或是街景的一角,瓦楞、树影、墙檐,黑白的层次一压一压下去,我盯着看了会儿,只想到两句话,以前人把命扛在肩上,苦日子里还能拾起一面旗子抖擞精神,现在我们把日子过在细处,讲究鞋暖被暖饭热汤浓,哪怕风雨来了,回家路上也多半有一盏灯等着。
他们都走远了,我们才学会慢慢看清,照片上的灰尘落在我们当下的衣袖上,抖一抖,记得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