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武昌新建黄鹤楼气势宏伟,苏州虎丘遭遇战火荒凉不堪。
开场先别忙翻过,咱就顺着这些老照片聊几句,镜头一按下去就成了证词,谁家屋檐下的影子、谁手里攥着的家伙什、城墙上的风和灰,统统被留住了,越看越觉得亲切,像在老街口跟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聊天,他指着墙上的斑驳跟你说以前怎么个过法,现在又是怎么个变法,这些影像可都是同治年间的实景,不摆造型,不打光,真家伙真日子。
图中这座高挑的楼就是黄鹤楼,檐角一层叠一层往上挑,像浪花一样卷着,楼身端端正正立在城墙之上,砖缝里还冒着新气,像刚刷完一道油一样亮堂,站在城砖后看它,楼体把天分了几块,显得格外挺拔,爷爷说那会儿过江看见它,心里就踏实了,航路找着了,人也算到了武昌的门面,现在我们去武汉看到的是蛇山上的重建楼,风姿还在,位置却换了,讲起来也算个缘法。
这个孤伶伶立着的是虎丘塔,塔身发白,圈圈纹理像老树年轮,底下的土坡被火劫刮过一遍,乱石堆里露着几根残柱,风一吹,鸟从孔洞里窜出来,奶奶说当年兵火烧得狠,园中水榭都塌了,剩下这塔守着老城的风,有游客来了也不喧哗,就站一会儿,叹一口气,走了。
这个贴着水根的木棚叫水上人家的屋,屋顶用竹篾和茅草压成弧,侧板是粗木板,缝里塞了草绳,门口一截短短的栈桥,脚一踩吱呀直响,小孩探出头来笑嘻嘻的,男人斜倚门框抽一口旱烟,妈妈说以前这类人家讨生活全靠水路,天亮摇橹进城卖鲜鱼,天黑摸回窝棚煮一锅白粥,现在河岸修起护栏,木棚见得就少了。
这个台阶口的屋叫正房前檐,柱子漆色被风打得发灰,檐下挂着匾,字迹沉稳,几位老人抱着小娃坐着,两个年轻人立在扶栏边,衣襟宽大,鞋面干净,能看出这是个殷实人家,我外公见了这种场景总笑,说你看那会儿拍照可是件新鲜事,必须端着坐稳,生怕一抖就糊了。
这个弯弯的挑子叫小食担,左一厨右一柜,架子上小碗小勺码得整齐,火头藏在木箱里,咕嘟咕嘟煨着汤水,掌勺的边吹边舀,给客人捧上一碗滚烫的热面,小时候我贪嘴,隔着墙就能闻到葱油和酱香,追着敲碗要吃两口,爸说那会儿工地上干完活,来一碗顶半顿饭,现在街边都是推车或小店铺,挑担走街的身影不多见了。
这个拎着长杆的叫卖糖人,竹篓里塞着纸盒和糖块,旁边两个小家伙抓着糖不撒手,嘴边全是黏光,卖糖人笑眯眯地看他们,杆子上还悬着秤砣,随手一拨就过了数,我妈说以前买零嘴靠碰运气,听见拨浪鼓或吆喝声,孩子就从院子里窜出来,买到手那一刻,比现在拆快递还兴奋。
这个木轮子和那边的铁齿轴合起来叫纺车,一头打松棉花,一头拽成细线,妇人坐在垫子上,脚边是成团的白棉,手一捻一拉,线就顺着卷到卷轴上,小孩在旁边打盹,阳光斜着落在篱笆上,外婆说线不急,慢慢搓才匀,衣裳穿在身上才贴服,现在衣服随手买,尺码齐,谁还在院里拉线,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这个木圈铁箍一堆的摊子是修盆匠的行头,木盆裂了口,他先量一圈,裁好铁箍,再用木锤一下一下敲实,敲击声脆脆的,在墙根处回响,师傅坐小矮凳,身旁一卷细铁丝绕得跟麻花似的,爷爷说以前家里东西坏了先修,不到万不得已不换新,现在换件新盆比找人修快得多,活路也就淡了。
这个靠着青砖矮墙的青年戴的帽叫折沿帽,帽檐扁扁长长,软中带硬,衣裳是对襟短褂,里面垫白裤,手里还攥着一枝叶子,看起来自在又有点讲究,奶奶笑我说别看穿得朴素,讲规矩的,多一扣少一褶都不合适,现在大家一件T恤就出门,省事利落,也少了点那份慢悠悠的讲究。
这个挑在肩上的叫修鞋担,一头悬着小铁砧和锥子,另一头吊着布袋和皮子,匠人脚下蹬着旧靴子,眼一眯就能看出哪里该起针,哪儿得打蜡,小时候我把鞋底磨出个洞,妈领我在巷口等这位师傅,咔咔两下就补好了,给我叮嘱别老拖着脚走,现在鞋子坏了多半直接换新,街口那声清脆的“蹬哒”锥响,也跟着淡下去。
这个长阶和栏杆拼成的小角落,其实就是院落的“会客厅”,几位长者围坐,袖口肥大,背后是雕花木窗,光线从格子里漏出一块块,像剪纸一样贴在地上,我外公说这种窗子夏天最好,风能穿,影子也活,冬天就关得死死的,屋里烧一盆炭,霜降一到就盼太阳,到了现在,窗户换成了玻璃,亮堂顺眼,影子却没那味了。
这个视角里,城墙是粗粝的,屋脊是轻巧的,墙上缺口像被牙咬过一样,远处楼阁稳稳顶住天线,整张画面像一句老话,粗中有细,硬里带柔,爸爸说以前过一座城先看墙高不高,现在进城先看高架堵不堵,人心思路不一样,路也就换了样子。
最后想说两句,老照片不是喊口号的,它们把一地的风和人情都按住了,我们沿着影像往回走,能摸到屋檐的湿气,能听见挑担的碗盏轻响,也能看见繁华与荒凉并排的尴尬,以前人慢,东西耐用,修修补补又三年,现在人快,更新换代像追风,哪种好不敢说,各自有各自的过法,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影像收好,哪天心里乱了,翻出来看一眼,就知道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