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老照片:新婚夫妻害怕面对镜头,小男孩在路边卖甘蔗。
这些老照片摊开在桌上时我愣住了,镜头外头阵仗不大,镜头里却是半个旧社会的日常,穿棉布衣的,挑担子的,抬幡的,各忙各的,越看越能闻到灰土味和炊烟味,以前的人把日子过在手心里,现在我们把日子装进手机里,隔着百年再看,心里难免咯噔一下。
图中这成排的白团叫丝线绞,插在木架横梁上,像一串串团扇,前头的汉子扛着长杆走得稳,后头的小伙在翻理线头,丝线先蒸后煮,趁着晴天挂出来让风去把水分抽干,太阳不暴晒,讲究一个匀字,等线身发松有弹性,再下捆装箱,奶奶说这活最怕阴雨天,线受潮一股酸味,回去得重新蒸一遍,费柴也费劲。
这个坐在灌木前的女人穿的是汉家袄裤,袖口宽宽垂着,脚上裹着三寸金莲,鞋面密密绣花,她神情发直,眼睛却往镜头边上躲,妈妈看了小声嘀咕,第一次照相都紧,别说她了,那会儿拍照还当要紧事,衣缝里塞着一只小香袋,走起路来脚不着地像在飘,现在谁还裹脚呀,运动鞋一蹬,地铁里能跑能挤。
这个残破的城门就是正阳门箭楼,墙面坑坑洼洼像被蛀过,楼洞里人来人往,城门洞外小摊儿摆两排,老人说庚子那场乱后,这里修了好几年才像样,城楼是城的脸面,破了补,补了再破,像一口老锅,只要能烧饭,补丁不妨碍看。
这处地方是家族祠堂,中堂一排牌位端端正正,香炉里烟线直上,男人盘着长辫子跪下去,手合一处,口里念着先人名讳,木门两侧贴满了字条,纸墨斑驳,爷爷说以前讲慎终追远,祭一次祖等于把族谱又翻了一遍,现在清明一把鲜花放下就走,快是快了,心思却薄了些。
这个长队抬着的是彩顶大轿,前头是引魂幡,幡面上写“驾此祥云上西天”,两侧执事腰里挂铜铃,走一步响一下,抬杠的肩窝里垫着麻绳,汗顺着帽檐滴下来,这阵仗看官帽和杠夫数,少说也是个四品,奶奶说那时候讲体面,活着体面,走也得体面,现在哪有这么多事,花圈车一排,亲友鞠个躬就散了。
这两对站在影棚里的男女就是新婚夫妻,新郎穿绵袍,新娘戴步摇,脸上不笑也不哭,像被人喊了“别动”就定住了,右边这位新娘眼神躲躲闪闪,额心抹得亮,估摸是头一回对着黑大盒子,我妈看着直乐,说你爹结婚照也这样,一点都不敢眨眼,现在拍婚纱呢,连笑都能修出来,挑个角度就能浪漫一整天。
这车上装的是高粱秆子,尖尾朝后,毛驴耳朵一抖一抖,前面一白一黑,套着麻绳胸带,车轱辘吱呀吱呀,男人半坐半立护着装载,路两旁地里还站着几棵漏网的谷穗,小时候跟着舅舅去拉庄稼,我就爱坐在最上头,手里折一根秸秆当哨,风一灌,嘴里全是甜腥味,现在秋收上面一台收割机轰过去,地上干干净净,人倒显得多余了。
这个小摊最显眼的是一筐甘蔗,旁边摆小刀小秤,男孩坐小凳上仰头看客人,墙根儿阴影里还放着一只木桶,男人摸出几个铜子儿,少年利索地把蔗节剁断,递过去一节新切的,汁水顺着刀背流,甜味拌着灰尘味,小孩大概想着今天能不能多卖两根,攒够钱去对面铺子换一粒糖,现在路边卖甘蔗常见是电动小车,灯一亮,扫码一滴就走,哪还听得见铜板碰秤砣的清脆声。
这串驮运的毛驴一只跟一只,背上横着草垫与麻袋,人走在旁边,手里握着短鞭不急不慢,山梁上是一道蜿蜒的长城,像把旧锯子嵌在石头里,爷爷说南口是个关口,粮食盐巴都从这儿过,晌午风大,砂石扑脸,回去得抖半天。
这江面挤满了小舢板和乌篷船,岸上的人家草地上一坐一片,手里拿着粽子叶团,孩子们追着卖冰糖水的小贩跑,我隔着照片都能听见水拍岸的声,江上几乎见不着机器轰的影子,全靠臂力和竹篙撑着走,那时候过节讲人挤人热闹,现在大家更爱在手机里发条节日祝福,转眼就各忙各的。
女人的鞋面纳得细密,男人腰间的小荷包坠着流苏,孩童袖口磨得发白还舍不得换,都是过日子三个字落在细节上,爸爸常说以前买一样东西就想它能用几年,现在我们买东西先看物流,快才是王道,日子越过越快,脚步却有点浮。
看这些老相片,不必逞能去评古论今,记得人才是要紧,记得那对新婚的僵硬笑,记得卖甘蔗的小男孩手里攥着的铜板,记得祠堂前的香烟直直往上走,记得秋收路上的车轮印,现在我们也忙,也想体面,也想把家过得红火,只是别把那些慢慢的滋味弄丢了就好。
最后想说一句,老物件不一定值钱,老样子却总是值,当你翻出一张旧照片,给孩子讲两句故事,光影里的人就又活了一回,这才是最不亏本的传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