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100多年前湖南的山水、城池和人物。
先别急着往下翻,跟我一起把这组老照片当成一本翻旧账的相册看一遍,湖南不挨海口子,外来的镜头少,能留下来的影像都算硬通货,一张张看下去,都是人间烟火的温度和泥土的气味。
图中这座带回廊的石拱桥,老辈子叫廊桥或风雨桥,桥身是青石砌的,面上木柱木栏,一溜灰黑瓦压着,檐角微微上挑,有点小脾气的样子,桥脚下就是水田,秧苗像新剃的平头,一行行贴着水光,春天水涨的时候,村里人挑担子走桥廊,雨点砸在瓦面上,声音闷闷的,走着走着就不急了。
这个合影里,女主人穿的袄裤细看是暗纹绸子,袖口滚边,脚上裹着小脚,旁边的小几摆着茶盏和书,男主人手里翻着书页,神情不见嬉笑,屋后的格窗雕得细,说明家底不薄,奶奶看见这张就叹气,说以前拍照可郑重了,洗了头换了衣,端坐半日不敢眨眼,现在大家手机一举,嘀嗒一下几十张,反倒少了那点仪式感。
这个大口袋似的网叫扳缯,四把长杆把网兜撑成了伞骨的形状,渔人盯着水面,手上拽着绳子,鱼影一晃就猛地一扳,整张网从水里抬起来,水哗啦啦顺着网眼漏下去,小时候在河边看过一次,叔公笑我眼尖不如手快,说扳缯讲究的是那一刹那的准头和力气,现在电鱼声一响,河道就空了,哪里还听得到这种清脆的水响。
这一幕不好看,屋脊只露出半截,几个人蹲在竹排上探水深,远处的墙歪着像要倒,老文件里记1909年洪水很狠,人畜随波走了十来天,爷爷说他们那会儿防汛靠人扛沙袋,青天白日也分不清南北,等水落了,再一片片把瓦片捡回来,现在城里有堤有泵站,手机一响预警就到,还是盼着河水安分一点。
这个高耸着的口子叫城门,石头一块块垒起来不见灰缝,门上是两层城楼,飞檐挑出去,风一吹,铃铛会小声敲打,靠江的门更要高,抬头能看到橹影晃过,过去兵丁在楼上换更,铜锣一敲,城里外就都知道点卯了,现在大家说城门多余,可我还是喜欢这股子守出来的安全感。
这条巷子窄到两人相错要侧身,左边墙头压着瓦当,右边是木板门面,前头挑着担子的汉子走得稳,肩上的扁担泛着油光,跟在后头的小孩探头张望,像在数门口挂的招牌,妈妈说她年轻时在这种巷子里买早点,豆浆热气往上冒,油条咬一口咔嘣脆,现在商场里一排连锁亮堂是亮堂,就是味儿淡了些。
这张是去衡阳朝山的信众,照片上写的Han Yoh Shan,就是南岳衡山,人们一步一叩,额头碰石阶,旁边有个撑伞的站着看,可能是护持也可能是路人,石阶被磨得发亮,香客的膝盖也磨亮了,外婆讲她年轻时随香队走夜路,手里摇小铃,心里念一串名号,走到天亮也不嫌远,现在大家自驾上山,风景看得快,心事却不一定放得下。
图里这堆热闹叫赛龙舟,三层楼的茶楼栏杆上全是探身子的看客,江面上船头挨着船尾,鼓一响,桨叶像鱼鳞一起翻光,端午的味道就是粽叶香混着江风咸,小时候我在堤上被人群挤得直乐,爸爸在耳边喊别往前凑,现在电视直播清清楚楚,可那一下子心口被鼓点敲到的兴奋,得在江边才有。
这个高杆子底下的阵仗是新军练军事体操,队列站得笔直,前面有人翻杠子,整个人凌空像一只黑燕子,旁边的军官打着阳伞看着,场地里还立着木桩和沙坑,老师傅说清末学洋操,动作干净利落,可也有人只顾排场,伞一撑气就虚了,这话尖刻,可想想也不算冤。
写到这儿,照片像把时间一层层刮开,露出的是湖南的水脉与人心,以前日子慢,桥能躲雨,城能挡风,巷子能装下整条生活的味道,现在脚步快,路更宽了,船更少了,愿我们看老照片不是光叹一声“过去好”,而是记住这些踏实的细节,把它们放回日常里,做饭时多一把火候,说话时多半分真诚,就不负这江这城这些人了。